再见的彼岸

作者：清水晴木

第一卷 登场人物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流哲不哼太

樱庭彩子 ………… 中学理科老师

山脇浩一………… 喜欢酒和怪兽电影

伊势谷幸太郎………… 喜欢散步与午睡

神乐美咲………… 艺术家。「平装本」乐团主唱

谷口健司………… 邮局职员

第一卷 第一话 Heroes

「你想和谁见最后一面？」

樱庭彩子从沉睡中醒来时，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如此问道。

彩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正确地说，她答不上来。此刻的她，正竭尽全力想厘清自己所遭遇的状况。

「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？」

男人似乎很快察觉彩子的心思，继续用温柔的语气问道。彩子打量周围，眼前是空无一物的乳白色空间，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，这片空间彷佛是一个空洞。

彩子和男人就身处这样的空间。

于是，男人回答自己刚才的提问。

「这里是『再见的彼岸』。」

「再见的彼岸……」

彩子重复男人的话。

「我是这里的引路人。」

「引路人……」

彩子的脑袋一片空白，只是重复着男人说的话。

她试图借由咀嚼男人的话，努力理解眼前的状况。

我为什么在这里？

再见的彼岸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引路人又是什么意思？

当她思考到这里时，想起一件事。

「啊，我已经……」

这是她唯一理解的事实。

「我已经死了，对不对？」

引路人缓缓点头。

◆

「你离开现世已经一个星期，你之所以会来到『再见的彼岸』，是因为你还有『最后一面』。」

彩子听到眼前男人所说的话后微微歪着头，似乎难以理解。

「……最后一面？不好意思，我完全听不懂你刚才说的什么『再见的彼岸』，还有『引路人』。」

引路人发现彩子的困惑，恍然大悟，立刻向她鞠躬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的说明太仓促了。我们的宗旨是必须详尽仔细地说明，我真是太失礼了。」

引路人说完，把手伸向夹克胸前的口袋。彩子不由得紧张起来，不知道他会拿出什么东西，没想到引路人面带微笑地拿出让她很意外的东西。

「先喘口气吧。」

他手上拿着一罐咖啡，而且是关东地区，尤其是千叶县和茨城县住民都很熟悉的黄色罐装Georgia Max Coffee，俗称Max。

「……谢谢。」

彩子打开盖子喝了一口，甜味在嘴里扩散。这种甜味正是Max咖啡的最大特征。彩子觉得自己喝下熟悉的咖啡后，心情终于恢复平静。

她观察注视着眼前的引路人。他说话慢条斯理，举手投足温文儒雅。身材修长，眼尾下垂的双眼有一种亲切感。身处引导亡者的立场，比起死神，称他为引路人似乎更适合。

他一头像是银色的白发很引人注目，但彩子探头看向他的脸，觉得他和三十岁的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差别，只不过她不太清楚再见彼岸的引路人是否有所谓年龄的概念。

那个引路人喝了一口咖啡后对彩子说：

「我觉得你在最后时刻很勇敢。」

突然听到这样的称赞，彩子并没有感到心满意足。

「……与其说勇敢，还不如说是鲁莽，不，就算你说我愚蠢，我也完全不介意。」

「不，你怎么可能愚蠢？我觉得你是英雄。」

「英雄喔……」

虽然被说是英雄，但彩子内心仍完全没有任何感触。她生前最后的行为并非基于强烈的正义感，只是身体的自然反应。在那个瞬间之前，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迎接死亡。

彩子救了一只冲到马路上的小狗，而且那并不是自己饲养的狗。她买完晚餐食材的回家路上，看到一名差不多是小学生年纪的男孩，他带出门散步的小狗冲到眼前的马路上。她从逼近的货车轮子下救了小狗一命，但自己却因此丧生。

彩子在意识渐渐失去时，最后看到的是流着泪的男孩和小狗。

男孩哭泣的脸让她想到儿子。

樱庭优太。

年幼的儿子才四岁。自己还来不及看到他背书包上学，就离开这个世界，把他和丈夫宏隆一起留在那个世界──

「……谢谢款待。」

这罐咖啡称不上是最后的晚餐。彩子这么想着，喝完Max咖啡，但是引路人手上的咖啡还剩下一大半。

「你喝得真慢。」彩子说。

「我不是喝得慢，」引路人说完这句话，又喝了一口咖啡后，回答：「而是在细细品尝。」

听到他的回答，彩子觉得自己一口气喝完很丢脸。虽然其实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。

「嗯，今天的一样很好喝。」

引路人喝完最后一口时说道。虽然彩子对他说的「今天的一样很好喝」这句话有点好奇，但她发现引路人真的很爱Max咖啡。

「我已经休息好了，现在想瞭解一下你刚才说，我还有『最后一面』这件事，可以吗？」

引路人看到彩子冷静发问的样子，显得有些意外。

「彩子，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恢复平静。来这里的人，十之八九因为深受打击而哭个不停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是啊，还有人无法接受自己的死，对着我大吼大叫，甚至有人气得用咖啡罐丢我。」

彩子听了引路人的回答，轻轻点头。

「嗯，我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。虽然我看起来很平静，但其实还是很受打击。」

这是彩子的真心话，但她同时已经坦然接受。

「……死亡虽然很可怕，但既然已经死了，就没什么好怕的，难道不是吗？更何况现在已经无能为力。这有点像运动会的赛跑，在开始之前心跳加速，紧张得不得了，但起跑的枪声一响，冲出去之后，就没什么好怕的，跑完之后，甚至还有心情寻找来为自己加油的父母身影。」

「彩子，你是一个理性的人。」

「别看我这样，我是中学的理科老师。」

「难怪我觉得你说话条理分明。」

然而，就算能够这样冷静说明，只要认真思考自己已经离开现世这个事实，恐怕几分钟内就会崩溃。也可能是自己借由坦然接受，避免直接思考这个问题。毕竟以前从来没有想过，人生会就这样突然画上句点。

她自认从小到大，都老老实实做人。学生时代读书还算用功，为了避免增加父母的负担，申请到奖助学金，打工的钱都用于学费。从大学教育系毕业后，完成学生时代的梦想，当了八年的老师。自己正值壮年，工作上终于有了余裕，能够真正乐在其中。私生活很顺利，和在大学天文社认识的宏隆结婚已经五年，只不过这一切都突然被打上休止符，做梦也没有想到，自己的人生会以这种方式结束。

三十年的岁月未免太短暂。

更没有想到自己人生的最后，是为了救小狗而发生意外──

她甚至无法跟丈夫和儿子道别。

「……引路人。」

彩子开口，努力想要甩开在内心翻腾的思绪，现在要努力向前看，心情才会比较轻松。骑脚踏车时，如果双脚无法碰地，继续往前骑比停在原地更稳。彩子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。

即使是现在，仍然有一线希望。那就是引路人刚才提到的『最后一面』。

从字面上理解，似乎还可以和某个人再见一面。也就是说，或许可以见到优太和宏隆。她之所以催促引路人说明，就是带着一丝这样的期待。拜托了，不要熄灭前方的灯光。

「……请你告诉我，『最后一面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引路人听了彩子的问题，重重点头后回答：

「『最后一面』就是在离开现世之后，来到再见彼岸的人，获得可以和现世的人见最后一面的时间。时间是二十四小时，你有整整一天的时间。」

「可以见最后一面……而且有整整一天……」

希望之光闪闪发亮。彩子的预料并没有错，而且时间比她想像中更多。彩子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优太和宏隆的脸庞。

「对，别人能够看到你，可以碰触你，你们可以交谈，你的外表也和生前没有任何不同。」

但是，引路人说到这里，脸上浮现愁容。

「……只不过，有一个条件。」

彩子听到引路人说这句话时，内心亮起的灯光微微摇晃起来。

「你只能和还不知道你已经死去的人见面。」

内心的灯光熄灭了。

◆

「……这实在太不合理了！我已经死去一个星期，还办了葬礼，既然这样，那么就算给我再多的时间，可以回到现世和亲朋好友见面也都没用啊，说到底我既不能和家人、朋友见面，甚至不能和其他认识的人见面！」

引路人听到彩子的话，只能满是歉意地点头。彩子难掩气愤地继续说道：

「……上天到底要作弄人到什么程度？为什么我无法和想见的人见面？虽说可以回到现世，但如果无法见到自己发自内心想见的人，根本就失去了意义。」

「……你说的完全正确。对不起。」

引路人神情复杂。他似乎在代替别人道歉，而且好像和她同样愤慨。

彩子看到引路人神色，知道并不是他制定出这么残酷的规定，而是原本就这么规定。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的道理，就只能接受而已。

「关于为什么会制定这样的规定……」

引路人开始向她说明，似乎想要安慰她。

「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，每个人都会死两次，一次是离开现世的时候，另一次是被人遗忘的时候。」

「……的确听过类似的话。」

「其实这句话已经说到重点。现在的你，已经是在现世失去实体，很朦胧的存在，只能靠别人的记忆和认识，勉强维持外形，正因为这样，如果已经得知你死去的人，遇到了已经离开现世的你，就会强烈地认为『彩子不可能还在这个世上！』在那个瞬间，对方的记忆和认识就会产生极大的落差，你就无法继续在现世维持原来的样子。」

「……你的意思是，如果遇见已经得知我死去的家人，我就会马上从现世消失，强制性地被送回这里吗？」

「是啊，之前曾经有人坚持要和知道他已经死去的人见面，结果只在对方面前出现一瞬间，就马上消失了。」

「……是不是会被当成幽灵？被认为是灵异现象。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……」

彩子听到引路人解释后，内心的各种疑问渐渐消除。如果真的发生离开现世的人可以和现世的人见面，就会引起重大问题，但是如果按照「最后见面」的规定，情况便有所不同。「最后见面」这件事之所以没有在现世引起重大问题，就是因为规定只能和还不知道亡者死去的人见面。那些只现身瞬间就消失的人，就好像经常听说已经去世的祖父出现在自己床边之类的事一样，可以用这种方式说明。

也许因为自己是理组的人，因此不太喜欢用这种单纯的方式分类，但是，只有在内心建立合情合理的逻辑之后，她才开始相信这个叫再见彼岸的地方，以及最后一面的事。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在特卖时，听到店员说「其实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勾线造成的瑕疵」一样。知道问题点在哪里，才能够安心购买。

「但是，既然这样……」

只不过彩子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
「……那我要去和谁见最后一面。」

家人、亲戚和好友一定都知道自己已经亡故。另一方面，她并不想去见根本没有通知来参加葬礼的人，更何况如果去见这样的对象，对方一定觉得很困扰。

她想见的人非常确定。

只不过她无法去见心爱的人。

所以才必须另想他人。

彩子绞尽脑汁，在脑海中搜寻着。

我想见的人──

「……我还是想见我的家人。」

彩子想不出其他人。

她尤其担心儿子优太。优太才四岁，正是爱撒娇的年纪，对彩子来说，优太是最重要的人。

引路人见状，向彩子提出一个方案。

「无论如何，都不能让对方知道你仍然在这个世界，也就是说，如果变装一下，让你的家人无法察觉是你，你们就可以见面……」

「……但是，假使变装出现，如果我不能表明身分，不是就失去了意义吗？如果我假扮成别人，那也就等于无法真正拥抱优太了，不是吗？我还没有好好向他道别……」

「……优太是你儿子吧？」

「你已经知道我的家庭成员了吧？」

「对，我对来这里的人的状况略知一二……」

「……在优太出生之前，原本想为他取勇气的勇这个字，想取名为勇太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，这件事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
「……但是，当我把他抱在怀里时，马上改变心意。」

希望他成为一个温柔体贴的孩子，希望他以后成为一个温暖的人，宽大厚道的人。当初基于这种想法，所以改成『优太』这个名字。优太人如其名，的确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孩子，只不过也有令人担心的事。优太向来很少有自我主见，和他同龄的孩子都会吵吵闹闹，央求着要做这个或是做那个，但相同的情况从来不曾发生在优太身上。正确地说，优太似乎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兴趣，连身为父母的彩子和宏隆都忍不住为这件事感到担心。虽然优太曾经去上过游泳课、英语会话课，也试过钢琴课，但他完全没有兴趣，问他：「要不要继续去上课？」他总是回答：「没事。」然后就没有再去上课。

不知道优太从哪里学来这句「没事」，最近成为他的口头禅，而且他只用来表达否定的意思，所以每次听到优太说「没事」，彩子都觉得很有事。

「原来你想见的只有家人……」

引路人只是嘀咕，并没有说出彩子所期待的妙计，于是彩子提问：

「……既然只要变装不让对方发现是我，就可以见面，那如果我不出现在家人面前，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，应该没有违反规定吧？」

这是苦肉计。但是彩子目前只能想到这种方法。

「是的。如果是这种情况，对方的认知不会改变，因此没有问题。但是，即使你不再和任何人见最后一面，当你回到现世的那一瞬间，二十四小时就开始计时。而且我刚才提过，当你回到现世时，你的外形和周围人没有任何不同，就算不是你的家人，如果偶然遇到知道你已经死去的人，最后一面的时间就会强制结束。」

虽然如此，不过彩子完全没有犹豫。

「没关系。」

她只想见到家人。

即使无法对家人说出任何一句道别的话，仍然想见一见他们。

「我明白了，那就这么办。你可以在回到现世的时间内，决定你想见的人。」

引路人似乎重新做好准备，说声「那就开始吧」。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吗？引路人把手伸进胸前口袋，彩子以为他会拿出什么神奇的道具，带领她去现世。

但是，她的期待落空。

「出发之前，要不要再休息一下？」

引路人又拿出Max咖啡。

「我已经休息够了，择日不如撞日，心动不如马上行动。」

「俗话也说，守得云开见月明，静待花开终有时。」

「好事不宜迟，打铁要趁热。」

「欲速则不达……」

「先下手为强。」

彩子表现出毫不示弱的气势，引路人终于打住。

「……你真的是理科老师吗？」

「国文是我第二拿手的科目。」

引路人听到她的回答，把刚才拿出来的Max咖啡放回胸前口袋，似乎认输了。

彩子觉得这个引路人已经不是悠哉，而是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。难道是因为他生活在这个空无一物，让人忘了时间存在的空间，会变成这种性格吗？彩子内心浮现另一个疑问。他到底多爱甜食？连续喝两罐Max咖啡，足以证明他超爱甜食。

「樱庭彩子小姐，那就请你回去现世。」

引路人没有察觉彩子内心的想法，打个清脆的响指，空无一物的空间内出现一道门。

那是一道老旧的木门。

差不多是刚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尺寸。

虽然那扇门外表看起来很普通，但出现在这个乳白色的空间内，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，好像即将走进童话故事的世界。

「请跟我来。」

引路人示意她走去门前。

彩子毫不犹豫打开门，踏出一步。

下一刹那，白光笼罩住她的身体──

○

好刺眼。这是最初的感觉。是阳光。抬头看向天空，是一片清澈透明的蓝天。还有地面。我的手放在地上。我嗅到了气味。是泥土的香气和向日葵的花香。接着听到声音。那是蝉鸣声，还有冷气室外机的声音。

虽然不知道原因，但我借由这个感觉，确信自己回到现世。但这里是哪里……

「啊！」

我立刻知道了答案，然后离开旁边的窗户，躲去暗处。

──这是我家。

而且是我家的院子，客厅就在眼前。引路人为什么偏偏把我带回这里，万一被优太和老公看到，一切就会泡汤，我马上就会被送回刚才的地方，接下来要格外小心……

我用力深呼吸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没事，我只是先观察一下。一开始还是小心谨慎为上。我确认周围没有人的同时，缓缓向屋内张望。

眼前是纱窗，我决定从斜下方窥视屋内的情况。

但是，我很快就看到了期盼的景象。我从窗帘的缝隙中，看到──

「优太……」

优太坐在客厅内。他独自玩着积木，静静地把一块又一块积木堆叠起来，但并不是要用这些积木做些什么东西。

堆了七、八个后，积木倒下。优太并没有发出叫声，只是再次一个又一个默默捡起地上的积木。

电脑红王的公仔倒在房间角落，那是优太唯一曾经热衷的玩具。也许是由于他会严重晕车，因此对大部分男生都很喜爱的车子没有兴趣，但是他很向往超级英雄，开始喜欢穿红色衣服，那个公仔是他在圣诞节时许愿的礼物。

刚收到那个公仔时，他每天都抱着睡觉，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，就开始寻找因为他的睡姿不佳，不知道被踢去哪里的公仔。但是，他现在可能已经对那个公仔没有兴趣。英雄脸朝下地趴在房间角落，优太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T恤。

这时，我迫切想见到的另一个人走进客厅。

「……优太，你今天有没有想吃什么？」

──是宏隆。他看起来似乎瘦了一些。

我看到他指尖包着绷带，又发现桌上放着针线盒。可能是幼稚园的活动需要缝什么东西。难道宏隆不得不开始做他根本不擅长的针线活了吗？

我真的死得太突然了，宏隆一定心力交瘁。我竟然为了救别人家的宠物而送命，也许宏隆很想好好数落我一顿。

如果我现在能够出现在宏隆面前，我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？

「对不起。」这句道歉的话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。

虽然无论道歉再多都不够，但是我只能道歉。

如果可以，我很希望马上当面向他道歉。

但是，我连这件事都做不到。

为什么？刚才还没有这么难过，但现在心如刀割。照理说，我的身体已经渐渐失去实体，但身体深处，仍然感受到疼痛。

「……吃什么呢？」

优太听到宏隆的问话后反问。

正确地说，他只是有口无心地嘀咕着。

「……不知道妈妈想吃什么。」

「优太……」

在宏隆情不自禁地叫着优太的同时，我也呼唤着他的名字。

「……妈妈去了遥远的地方。」

「遥远？」

「嗯。」

宏隆抱起优太。

「妈妈去了一个遥远的星球，但是妈妈会永远守护你。」

宏隆温柔地抚摸着优太的后背，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念绘本给优太听。

优太轻轻点头。

原来我不是变成星星，而是去了遥远的星球──

我觉得这种说明很像是宏隆的作风。我想起大学时代，那时候我们经常用天文望远镜观测远方的星球，然后尽情谈论对未知生物的幻想。

优太出生之后，我们一家三口还去过大网的白里海岸观星。从位于幕张的家中出发，驶上千叶东金道路，不出一个小时就到了。

我记得那天下着雨。优太哭闹着，宏隆有点不开心，但是，如今这件往事成为宝贵的回忆之一……

「好，那今天就大手笔，去吃烤肉好不好？你想吃牛排也没问题。」

宏隆用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声音提议道。

「没事。吃汉堡排就好。」

优太用他的口头禅回答，宏隆用力摸着优太的头说：

「……那爸爸就带你去汉堡排餐厅去吃大餐，那是美国汉堡排餐厅在日本开的第一家分店，很红很红喔。」

宏隆紧紧抱着优太。

「很棒吧，优太……」

为什么我无法加入他们？

我很想跑向他们。

然后紧紧拥抱他们。

虽然他们近在咫尺，却是遥不可及的距离。

明明无法和他们见面，我却仍然选择回来家里。这是错误的决定吗？

明明近在眼前，我们却无法说话，简直就像是我染上了什么危险的病毒。

虽然回到现世，却无法和心爱的人见面的这个世界，竟然如此痛苦──

「宏隆、优太……对不起。」

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。

无法用一声「对不起」道尽的感情变成泪水流下。

○

「……我说，引路人先生，这太过分了。」

「啊？请问是哪一件事？但无论是哪一件事，反正我都向你道歉。」

「我觉得在瞭解内容之前就先道歉的做法似乎有问题，而且你还说什么『反正』。」

「那是因为我学会先下手为强。」

引路人说完这句话，眯眼一笑。我原本想抱怨，但是看到他悠然自得的样子，怒气也消逝了。他的这种态度似乎带走我的悲伤，而且耍耍嘴皮子，心情便不会那么沉重。

「……你让我回到现世时，突然出现在自家的院子，如果宏隆和优太马上看到我，我不是就立刻出局了吗？根本会毁掉我的最后一面，你要怎么赔我？我原本打算抱怨这件事，但现在不想说了。」

「但你不是全都说了？」

那倒是。

看来我的怒气并没有消逝。

「下一次小心点。」

「为了避免再次发生相同的情况，所以我们现在不是一路都用走的吗？偶尔慢慢散步也不错。」

引路人慢条斯理地说。虽然他说是「偶然」，但我猜想他每天都希望慢慢行动，我也想小心行事。

我在离开家之后，对引路人说，希望他带我去某个人所在的地方。

「就是这里……」

眼前是位在总武线幕张车站附近的一栋公寓，这里有我除了家人以外，想要见的人。

「石桥信良先生是你国中时的班导师。」

「没错，我是因为遇见石桥老师，才想要成为中学老师。他是我心目中的理想老师，而且他救了当时的我……」

──或许我经历的事很常见。中学生是青春期中最难搞的时期。这个时期的女生，就像肥皂泡一样脆弱，但同时具有像玻璃碎片般的尖锐，近似霸凌的行为每周都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。

这种霸凌行为简直就像在传接力棒，二年级暑假前，轮到了我的好朋友。虽说是霸凌，但并不是拳打脚踢之类的暴力行为，而是完全不理不睬，简直就像是被当成空气，但是远处又传来窃窃私语声，接着是意味深长的笑声。搞不清楚那些人为什么笑；这种霸凌行为带有某种游戏的性质，因此霸凌者一定觉得很好玩，只不过遭到霸凌的人会无法承受，根本不是「精神压力」这么简单的事。当那把刀子砍向我的好朋友……

我决定和那把刀对抗。我认为必须杜绝这种恶习，这种恶意的接力棒不能继续传下去。

但是，一介中学生的能力有限，在国中女生的小圈圈中，一旦属于少数派，日子注定会很难过。不到一个星期，我就沦为霸凌的新目标。接力棒传到我的手上，但没有接棒的人，再者我也不想交出去。这是我的倔强。我从小就不认输，有强烈的正义感。但是，我差一点失败。我不能把接力棒塞回前一棒的人手上，因此无法和好朋友讨论这件事。这时，石桥老师出现了。

他发现班上的状况后，立刻出面解决。虽然遇到这种事，有时候大人介入，反而会导致事态恶化，但石桥老师是资深老师，处理这方面状况的手腕很高超。他明确界定了当事人之间的关系，制定出避免事态恶化的规定，终于将问题解决。

石桥老师是我眼中的英雄，我立志成为中学老师，是理所当然的发展。

即便是现在，石桥老师也一定会教导我。就算我已经死了──

「我已经十年没有见到老师，老师可能会吓一跳。」

我有一半期待，更有一半紧张。

要和老师聊什么呢？石桥老师应该知道我已经成为老师，但恐怕不知道我已经结婚、生了孩子。

我发现自己在这次的「最后一面」中，第一次感到激动。

──虽然最后并没有见到石桥老师。

○

我完全没有想到眼前的情况。

也许已经超过想像，但是仔细思考之后，又觉得并不意外。

「……家父在两年前去世了。」

我对着佛坛前的遗照合掌祭拜后，石桥老师的女儿这么告诉我。

老师已经离开人世。

那是两年前的事。

我完全不知情。

「他去救溺水的孩子……」

「老师去救小孩子……」

在这个空间内，只有遗照中的老师面露笑容。

老师的女儿注视着遗照中的老师继续说道。

「爸爸在每天散步的河岸边，看到一群小孩子大声呼救，于是跑过去，看到有小孩子溺水……」

老师女儿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。

「那个孩子得救了，但是爸爸……」

「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虽然最初感到惊讶，但我渐渐觉得并不难理解。

石桥老师看到小孩子溺水，的确会毫不犹豫地跳水救人。

老师就是这样的人。

比起自己，他总是更优先为他人着想。

「那是我女儿出生后，刚满两岁的时候……溺水的那个孩子六岁，虽然和我女儿年纪不同，但也许他觉得那孩子就像是自己的孙子。警方说，爸爸在最后时刻很勇敢，我也觉得这样的选择很像是爸爸的作风，他向来很正直，很有正义感……」

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。我第一次见到引路人时，他曾经这么对我说，也说我在最后时刻很勇敢。

我当时怎么回答？我说即便他说我鲁莽和愚蠢，我也完全不介意。但是，我对石桥老师的行为完全没有这种想法，不可能有这种想法。

最后时刻很勇敢。

石桥老师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，都是英雄。

「她是阿公的朋友吗？」

正在房间角落玩玩具的女孩看着我问道。

「纱衣，她不是阿公的朋友，是阿公的学生。」

原来那个女孩叫纱衣。

「学生？」

「对你来说太难了吗？」

她听不懂很正常，毕竟她才四岁。

「你的阿公以前很照顾我，他是我的恩人。」

「恩人……」

「就是很重要的人。」

「很重要的人。」

纱衣似乎能够理解这句话，心满意足地点点头。

她露出笑容的脸庞，似乎有老师的影子。

「纱衣还不太瞭解阿公已经去世这件事，这也没办法，而且我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好，她比较不会难过，只要以后慢慢瞭解就好……」

「也许真的是这样……」

「纱衣，你要不要先去隔壁玩？」

老师的女儿向我轻轻点头，然后带着纱衣走去隔壁房间。

我独自留在房间内，再次看向佛坛上老师的遗照。

「……老师，请问这是为什么？」

我情不自禁地问道。

「……难道这就是英雄的命运吗？」

我的英雄离开了人世。

崇拜英雄的我，也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「……上天不仅很爱作弄人，而且还很任性，难道他想把英雄留在自己身边吗？」

老师没有回答我。

○

回程时，我绕了远路。

但是仔细一想，发现我根本无家可归，绕远路的说法并不正确，纯粹只是四处游荡而已。

我来到花见川的河岸。那是老师救起溺水孩子的地方。如今这里完全感受不到曾经发生过这种事，只有河水缓慢流动，彷佛日常的每一天在流逝。

我坐在河岸旁的水泥台阶上，茫然注视着河面。

老师的去世，的确在我内心深处产生了某些影响。

「……石桥老师真的是一位英雄。」

坐在我身旁的引路人抬头看着天空说道。

「……嗯，我也真心这么认为。这个世界，一定有很多人受过老师的帮助，那些曾经受过老师帮助的人，又乐于帮助别人。」

我也仰头看着天空。

远方的天空中，飘浮着夏日的积雨云。

「所以，这个世界应该比老师出生之前变好很多。」

「你像石桥老师一样，帮助了别人。」

「只不过我救的不是人，而是一只小狗……」

「我认为你很了不起。」

引路人扬起灿烂的笑容，发自内心这么对我说，似乎在称赞我。

「……了不起吗？」

其实我只要默默接受这句称赞就好。

但是我──

「……我并不想成为了不起的人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……我……我无法成为像老师那样的英雄。」

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。

无论我再怎么努力，都不可能成为英雄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……刚才去老师家时，我就这么想了。」

我吐露原本不想说的心里话。

「……我刚才很嫉妒老师的女儿。」

「嫉妒……」

「她的年纪和我差不多，有一个四岁的孩子。我自认为一直在想老师，但其实脑海角落在想老师女儿的事，然后很嫉妒她。她有未来，可以走向未来，和家人一起生活，我太羡慕她了……」

内心的想法情不自禁脱口而出。

「……我并不是什么英雄，我不想当什么英雄！我只想活下去！只想和优太、宏隆……和他们一起生活……」

泪水失控，不停地滴落。

第一次见到引路人时，他说我很快就恢复镇定。

当时我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感情。

只不过那时候没有真实感。

回到家中，看到家人，然后又得知了老师的死讯，和活在现世的人产生交流之后，我才终于面对自己的死亡。

我已经无法再回到这个世界。

无论如何，都无法再改变过去。

如果那天我去其他超市买菜──

如果回家路上先去其他地方，错开那个时间──

如果有人拉住我的手臂──

这种毫无意义、假设性的选项不停地浮现在我的脑海，然后又消失不见。

但是，越想只是越空虚而已。

我无法再见到家人和朋友。

无法再见到心爱的人。

永远都见不到了──

「……彩子。」

引路人等我哭完之后叫唤我，然后以温柔的语气说出意料之外的话。

「你看，那里有蝴蝶在飞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还有虎耳草和夏水仙都绽放出漂亮的花朵。」

我看向引路人手指的方向，发现堤防上的确绽放着白色小花和漂亮的粉红色花朵，白色蝴蝶在鲜花的上方飞舞。

我和引路人一起看着这片景象，直到脸上的泪痕干了。

「偶尔像这样坐着发呆很不错。」

引路人再次开口说道。

「……你不是偶尔，应该总是在发呆吧？」

「并没有喔，而且我并没有发呆，而是在细细体会每一刻、每一分的时间。」

「……第一次喝Max咖啡时，你说过类似的话。」

「对啊，我的确在细细品尝，无论咖啡和人生，都充分感受着，度过每一天……不，我和你一样，都已经死了，这样的话『度过每一天』的说法正确吗？」

「……你以前和我一样，只是普通人吗？」

「对，我是普通人，是这个世界上的平凡人之一。」

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他时，觉得比起死神，他更适合引路人的感觉了。因为他以前和我一样，只是普通人，而且和我一样，已经死了……

「……原本以为你只是悠哉的人，没想到你经历过很多事。」

「我好久没有听到悠哉这两个字了，但是我并不否认，我并不讨厌悠哉过日子，也不讨厌等待……」

引路人看着远方的表情带着一丝寂寞。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情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我无法猜测他的内心。

所以，我对他这么说：

「……即使是看似悠哉的人，倘若敲击他们的内心深处，也会听到悲伤的声音。」

「彩子，你真的是……」

「我是理科老师。」

我抢先回答。

引路人眯眼一笑。

「但是，你会引用夏目漱石的文句，简直就像是国文老师。这句话是出自《我是猫》这部作品吧？」

「引路人先生，你很懂嘛。这是石桥老师教我的，是我最爱的一句话。我经常引用这句话教学生，但很少有学生能够体会其中的意思，我觉得很对不起石桥老师，也很对不起夏目漱石。」

「我猜想石桥老师当年应该也觉得没有学生能够体会，我相信一定可以传达给该传达的学生，就好像石桥老师当年传达给你一样。」

引路人说完，轻轻拍了自己的胸口两次。不知道是否有声音发出来，而且我也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他的内心深处。

但是，我忍不住确认引路人说的话。我是否像石桥老师当年帮助我一样，曾经对学生有所帮助吗？果真如此的话，那就是我身为老师莫大的幸福。因为这代表我把石桥老师从别人手上接过的接力棒，顺利地交出去。

「…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？」

我说出内心的想法后，心情很舒畅。

和最初时一样，我终于能够思考接下来的事。我相信说出内心想法是必要，也是重要的作业。

「最后一面的时间还有一半以上。」

「也可以说，已经快过了一半的时间。」

太阳开始西沉，明天早上，我就会从现世消失。我希望能够在此之前，有效运用剩下的时间。

虽然的确还有超过一半的时间，但我仍然觉得剩下的时间「只有」一半了。

「啊，如果我事先调查一下石桥老师的事，或许就可以避免你这么难过了，对不起……」

「你不觉得道歉的时间点有点奇怪吗？」

「我觉得现在提这件事，你不至于太生气。」

「真受不了，至今为止，你应该为很多人引过路，但疏失实在太多了……」

「嘿嘿嘿，对不起。」引路人轻轻笑了，微微鞠躬。他真的很我行我素，但正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这样，所以我不至于太悲伤。不知道他至今为止，曾经用这种方式为多少人送行？虽然我很好奇这件事，但是眼前必须先思考要去见最后一面的对象。

接下来完全取决于我。

到底该去和谁见面呢？

我以前认识的人。

但是又不知道我死讯的人。

以及我最后想见的人──

我在脑海中翻找。

就像跑马灯一样，看着从出生开始至今的人生相簿。

「……啊！」

就在这时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
也许是因为哭了之后，脑袋变清晰，所以哭一哭也算是好事。

虽然哭过，但从结果来说，去石桥老师的家一事，成为最大的契机。

而且，引路人刚才在奇怪的时间点向我道歉，这同样发挥了作用。

「你似乎想好了要见的人。」

引路人露出灿烂的笑容。

还剩下超过一半的时间。

○

我等待夜晚来临，而且必须等到深夜。

只剩下几个小时了。但是，就算耗费所剩不多的宝贵时间，我只能这么做。这绝对是最佳的选择。这是我做出的决定，我做出的选择，倘若失败，我也无怨无悔。

我来到最初来过的地方。

──这里是我的家，是宏隆和优太生活的地方。

没错，我最后想见的人就是家人。我只想见他们。我悄悄打开玄关的门，以免发出任何声音。备用钥匙和以前一样，仍然藏在花盆下面。他们父子和之前一样，一起睡在客厅隔壁的和室榻榻米上。

「！」

光是看到他们熟睡的脸庞，就不禁感慨万千，但现在没时间陷入感伤。这是我所剩下最后的时间。我选择这个时机当然有理由，而且选择这个时间、这个人也有理由──

「……优太。」

我把熟睡的优太抱到客厅后，静静地叫着他，以免吵醒宏隆。

我的声音有点发抖。万一优太睁开眼睛的瞬间，我的身体就消失了，那该怎么办？

但是，内心的这种不安在转眼之间就解除了。

「……妈妈，你回来了？」

优太这么对我说。

「优太……」

我紧紧抱着睡眼惺忪的儿子。

──然后，我确信我的选择已经成功。

那是去石桥老师家这件事带给我的启发。石桥老师的外孙女纱衣今年四岁，和优太同年，纱衣不太理解石桥老师去世这件事。

既然这样，和纱衣同年的优太，或许也无法理解我死去的事。引路人说，我不能和已经得知我死去的人见面，所以我应该可以和还无法理解我已经死去的优太见面，而且宏隆告诉优太，妈妈去了遥远星球，这种说明方式刚好可以派上用场。

「妈妈，我没办法呼吸了。」

优太在我的臂弯中挣扎着，我慌忙松开手。

然后，我注视着他的双眼。

是优太。

我做梦都没有想到，竟然可以再次和优太这样说话……

但是，不安顿时涌上心头。我只有今天晚上能够在这里，然后很快就会消失。这会让优太再次陷入悲伤。我来这里，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？我为什么无法一直陪伴在优太身旁……

「……妈妈？」

优太看着我的脸。

他很担心。

──这样不行。

这是最后一面，不能让他看到我这样。

正因为是最后一面，身为妈妈，我必须坚强──

「……优太，你可以成为像电脑红王那样厉害的英雄吗？」

我希望优太成为一个坚强的人。从此以后，他必须和宏隆两个人相依为命。之前优太跌倒哭出来时，只要我问他：「你不是要成为像电脑红王那么厉害的英雄吗？」他就会马上停止哭泣，所以我现在这么问他。我希望他坚强，在临别之前，这是我最后能够鼓励他的话。

「不，」没想到优太摇摇头，「我不想成为电脑红王了。」

优太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。他果然这么快就对红王没兴趣了吗？怎么办？他这么容易喜新厌旧，以后真的没问题吗？把优太留在这个世界令我很不安，以后该怎么办……

但是，优太接下来说的话，立刻消除了我的不安。

「妈妈才是我崇拜的英雄。」

优太圆滚滚的眼珠子注视着我。

「妈妈，你现在不是离开了地球，正在保护很遥远的星球吗？」

「优太……」

「我也会加油。」

我突然想起宏隆告诉优太，我去了遥远星球的那番说明。

『妈妈去了一个遥远的星球，但是妈妈会永远守护你。』

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？

我之前完全没有发现。

我以为只是因为宏隆喜欢天文，才用这种方式向优太说明──

优太挣脱我的臂弯，拿了放在客厅角落的东西后，又回到我身旁。

「我和爸爸一起开始学这个。」

「这是……」

他手上拿着空手道的道服。

那是新买的道服，雪白的道服上还没有明显的脏污。

优太拿着空手道的道服，我从来没有看过儿子这么神气的样子。

「我要像妈妈一样，成为很帅的英雄。」

「很帅的英雄……」

「我会加油。」

「优太……」

我语不成声，只能呼唤着心爱儿子的名字。

我太爱他，他是我的心头肉，我很想把内心的爱都传达给他，但只是本能地呼唤他的名字。

──原来是这样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

至今为止所有的一切，全都连在一起。

优太不再玩电脑红王，是因为他觉得我这个母亲，才是他崇拜的英雄。

宏隆似乎做了针线活，那是为了帮优太修改道服。

而且，宏隆告诉优太，我目前在遥远的星球上，也是为了这个目的。

宏隆一定只告诉优太，我拯救了一条小生命──

「优太……」

我再次紧紧拥抱优太。

「妈妈，我没办法呼吸了。」

但是，这次就算听到他这么说，我也没有松开双手。

这是有原因的。

「优太……优……太……」

我知道，一旦放手，我就会放声大哭。

「妈妈？」

我泪流不止，只能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。

优太的心意令我欣慰。

宏隆的心意令我欣慰。

所有这一切都渗入我的内心深处，让我内心充满温暖。

内心无法容纳的温暖变成泪水，满溢出来。

但是，我不能让优太在最后一面时，看到我放声大哭的样子。

这样会让他担心。

我是优太心目中的英雄。

所以，我必须坚强到最后……

「……优太，你想当帅气的英雄，就不能挑食，青椒和番茄都要吃光光才行，如果你挑食，就没办法长得很强壮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优太在我的臂弯中点着头。

「不要整天玩游戏，要记得运动，而且以后要好好读书，要看很多书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他的小脑袋又轻轻点了一下。

「还要注意路上的车子。虽然要成为英雄，但首先得保护好自己的生命。绝对不可以突然冲到马路上，在过马路之前，要先看右侧，再看左侧，然后再看一次右侧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他再次点头。

「然后最好再看一次左侧。」

「妈妈，我知道了啦。」

优太笑了。我不仅内心充满温暖，臂弯中也有满满的温暖。原来优太已经长这么大了，孩子都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渐渐长大。

优太从我的臂弯中探出头。

「妈妈。」

他直视着我的双眼。

「我没事。」

「优太……」

这是优太的口头禅。

没事。

每次听到他说这句话，我就会感到不安。

我一直以为他隐瞒某些想法，有所顾虑，自我压抑，所以才会说这句话。

但是，我想错了。

至今这次不一样。

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「没事」，发自内心感到安心。

「优太，谢谢你……」

我抚摸着优太的头。

优太也露出安心的表情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──然后，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
我又悄悄把他抱回被子中。

宏隆和优太。

两个人并排躺在榻榻米上。

我站在头等席，看着他们父子一模一样的睡脸，用完了最后一面所剩的时间。

这也许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度过的最幸福的时间。

原本打算回到现世时，我要向他们道歉，要跟他们说「对不起」。

因为我带给了优太和宏隆极大的困扰，和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悲伤。

我一直以为无论再多的道歉，都无法表达我的歉意。

──但是，最后一刻浮现在脑海中的，却是完全不同的话。

「宏隆、优太──我好爱你们。」

除此以外，我想不到其他要说的话。

◆

当彩子再次醒来时，发现和上次一样，引路人站在她面前。

「……最后一面的二十四小时结束了。」

眼前是一片乳白色的空间。

她又再度回到再见的彼岸。

这里是终点站。

她已经无法再回到现世。

引路人向彩子确认：

「……你已经没有遗憾了吗？」

彩子坦诚地回答：

「……如果说我了无遗憾，当然是骗人的。」

这是她真心的想法。虽然每个人有不同的人生，但是三十岁就离开人世，真的太短了。

她很想继续活下去。

她想继续和优太、宏隆一起生活。

她想和他们一起去很多地方，创造许许多多的回忆。

她很希望一家三口，在晴朗的夜晚眺望星空。

而且还有父母、朋友等很多想见却又无法见面的人。

各种思绪在彩子的内心翻腾。

但是彩子再次坦率地说出此刻的心情。

「……但是，我最后度过了无可取代的宝贵时间。」

彩子浮现坦然的笑容。这句话不是逞强，而是她发自肺腑的心声。

「引路人先生，谢谢。」

「你这么正式向我道谢，让我很害羞啊。」

「别害羞，多亏有你，我才能在最后度过这么美好的时间。」

「不不不，我并没有做这么了不起的事。」

「我已经都明白了，虽然你明知道我会难过，仍然带我去石桥老师家里，之后又在奇怪的时间点向我道歉，都是在提示我，让我能够在最后见到优太。」

现在回想整件事，就发现了这样的真相。

「……彩子，你真敏锐，我甘拜下风。」

引路人说着，害羞地轻轻鞠躬。

「不瞒你说，我对你能够见到优太没有十足的把握，最后很可能会失败，所以我无法直接提示你，而且我希望由你自己做出最后的选择，我相信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没有遗憾。」

「的确是这样……」

彩子摸着胸口，觉得引路人的话很有道理。

引路人继续说道：

「来到再见彼岸的人都是自己做出选择，去和重要的人见最后一面。这个过程可能会花一点时间，但我只能在一旁默默守护，这是我最大的使命。因为我既不是什么介绍人，也不是仲介，只是再见彼岸的引路人。」

彩子听了引路人的话，轻轻点头。

引路人忠于他的使命，彩子得以在最后度过无可取代的宝贵时光。

「在我眼中，你是最出色的引路人。」

「……这是身为引路人莫大的荣幸。」

引路人听了彩子说的这句话，露出安心的笑容。

彩子说的话没有半点虚假，她只是说出对引路人的感想，而且和第一印象完全不同。此时此刻，看到引路人的笑容，她觉得自己也放心了。

「既然这样……」引路人调整心情般说道。他这次没有再拿出Max咖啡。

「彩子，你要走过最后那道门转世投胎。如果有缘，你一定可以再见到这一世的家人，但我只能陪伴你到这里。」

接下来是真正的最后时刻。

引路人打个响指，眼前出现一道好像上过油漆般雪白色的门。

明明是第一次看到，但彩子看着那道门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
「最后要不要再来一罐Max咖啡？」

「我不想再碰甜食了。」

彩子听了引路人的问话，噗嗤一笑后，走向那道门。

彩子一步一步踏向那道门，在思考自己未来的同时，想到了引路人的未来。

引路人原本和彩子一样，只是普通人，但是，如今知道他并不是悠哉，而是有很多隐情，只是现在没有时间细问。

这里是结束的地方。

但同时也是开始的地方。

因此，现在只能祈祷彼此的未来都很美好。

不知道引路人是否有着和彩子相同的想法，他最后注视着彩子，用充满关怀的平静语气说：

「彩子，祝你转世投胎的人生更美好。」

彩子在引路人的目送下，站在最后那道门前。

「引路人，谢谢你。」

她伸手推开那道门。

「因为有你，我直到最后，都没有感到寂寞。」

彩子推开最后那道门，柔和的白光缓缓包围她的全身。

第一卷 第二话 浪荡子

「无聊透顶，我完全没有想要见最后一面的对象。」

山脇浩一听完引路人关于最后一面的说明后不屑地说。

「你这么回答，虽然有点伤脑筋，但来到『再见的彼岸』的人中，你并不是第一个这样回答的人。」

眼前的引路人并没有感到意外，依然故我地说道。

「是喔，我想也是，如果以为每个人死的时候都会依依不舍，那就大错特错了，绝对也有像我这样，觉得死了反而痛快的人。你应该已经为好几个像我这样的人引路吧？」

「是啊，但你可以再慢慢想一想，反正还有很多时间。怎么样？要不要来一罐？」

引路人没有理会山脇说的话，递出一罐黄色的Max咖啡。

「我才不要喝这种甜腻的东西，有没有酒？没有酒吗？」

「你因为酒精而死，死了之后还想喝酒，真是嗜酒如命。」

山脇死于肝硬化，就是饮酒过量造成的。虽然医生劝他戒酒，但他还是戒不了，最后喝酒喝死了。

他单身未婚，今年五十五岁，几乎从来没有固定的工作，三十岁后离开老家富山，来到东京后就整天换工作，过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生活。

在这样的生活中，只有酒量持续增加。有今天的结果，只能说是自食其果，只不过山脇现在已经死了，自己到底是不是因酗酒而死这件事根本不重要。

「话说回来，这个地方偏偏叫『再见的彼岸』这种名字……」

听到『再见的彼岸』这个名字，山脇想起山口百惠有一首名曲就叫这个名字。如果没有记错，那是一九八○年，也就是大约四十年前的歌曲。那是他十五岁青春正盛的时期，所以记得特别清楚。不知道为什么，至今仍然清楚记得当时的歌曲。虽然之后推出了很多新歌，但是即使年岁增长，青春岁月的音乐似乎仍然深植在骨子里。也许是因为和其他感觉相比，怀念的感觉很特别。回想起来，自己的年少时代……

想到这里，山脇硬是掐断自己的思考。事到如今，想这些都已无济于事。都结束了。既然已经一命呜呼，所有的过去都不再重要。

「这里是和现世的亲朋好友说再见的彼岸，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切吗？而且我也很喜欢那首歌。」

山脇闻言感到很意外。虽然引路人一头白发，但看起来比他年轻许多，原本以为他们属于不同世代的人，但随即一想，现在也有很多人喜欢怀旧歌曲，因此并没有太在意。

「……我问你，如果我一直不去和任何人见最后一面，最后会怎么样？」

「虽然没有特别的限制，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，但迟早要走过最后的门。」

「最后的门？」

「就是迎接转世投胎的那道门。我不清楚之后的情况，无法进一步说明，但既然有这个机会，我建议你还是去和别人见最后一面，同时，由你自己决定最后要和谁见面。因为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。」

引路人再三重申了「最后」这个字眼。

「那我想问一件事，我停留在这里期间，提供的饮料是什么？」

「就只有这个。」

引路人听了山脇的问题，露出柔和的笑容，举起黄色的咖啡罐，出示在他面前。

山脇一脸为难。虽然他并不讨厌Max咖啡，问题在于这成为这里唯一的娱乐，除此以外，这个乳白色的空间内一无所有，而且这个引路人会一直出现在眼前。既然这样，还不如随便找个人去见什么最后一面比较好。

「……那你告诉我，其他人都是去见了谁？我想参考一下。不是不能去见知道我已经死了的人吗？」

「是啊。我有保密义务，只能粗略说一下其他人的情况，比方说，有人去见了初恋情人。」

「初恋？哼，绝对不考虑。」

他绝对不想让初恋情人看到自己变成这副德性，更何况即使现在见了初恋情人，又能怎么样呢？山脇根本不考虑这个选项。

「也对，这个方案最近似乎不太受欢迎。那你打算去见谁呢？」

引路人很干脆地收回自己的建议，山脇有点意外。

他至今仍然不知道引路人到底在想什么。

「……没有其他例子了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该怎么办呢？我希望由你来决定想见最后一面的对象，对我来说，只要你愿意认真思考，就这样也……」

在这种状况下，引路人仍完全不着急，完全没有催促山脇。山脇看到他不慌不忙的态度，反而着急起来。

「废话少说，你就随便举个例子吧。」

「啊，对了，有人曾经去见自己的恩人。也许最后一面很适合用来报恩。」

「报恩……」

引路人的提议没什么用，山脇一时想不到要报恩的对象。

既然要报恩，首先必须曾经接受别人的恩惠。

不，即使不到恩惠的程度，如果自己曾经欠了别人的情，应该可以……

山脇思考着。他一心想着赶快离开和引路人独处的这个空间。

「……等一下。」

这时，他想起一件事。虽然没有报恩的对象，但有一个要归还东西的对象。

山脇在现世借了某样东西还未归还。

「……我决定好要见最后一面的对象。」

「太好了，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决定了。」

引路人似乎发自内心这么想，并不是在挖苦。

○

「欢迎光临。」

听到店员一如往常的慵懒声音，我知道自己真的回到了现世。昏暗的日光灯，不太流通的混浊空气，死后的空间甚至还比这里更理想。

「要归还吗？啊，已经超过三天了，要支付滞纳金。」

我决定见最后一面的对象就在眼前。

他是录影带出租店的店员。

我之所以来找他，是因为想要归还租借的DVD。引路人说到报恩这件事，我想起自己的DVD还没有归还。

「多少钱？」

「三天总共是九百六十圆。」

「……也太贵了。」

租一个星期只要一百圆，一天的滞纳金就要三百二十圆吗？但这也无可奈何，更何况我留着这些钱无处可用。我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一千圆，年轻的男店员节奏轻快地敲打收银机。

「收您一千圆。」

每次站在收银台前，我都会忍不住看他的脑袋。他的鸡冠头只有接近额头前端的部分染成金色。他在玩摇滚乐团吗？虽然我曾经见过他很多次，但从来没有和他聊过天，所以也不得而知。

今天原本仍这样打算。我完全没想和他聊天，反正以后不会见到他了。

但是，以后再也不会见面的事实反而让人心情很轻松，当我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主动问眼前这个鸡冠头店员：

「……看你的发型，你有在玩乐团吗？」

「啊？喔喔，你是问这个吗？你看得出来？我的本业是摇滚歌手，这里只是打工而已。」

「……喔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「是啊。啊，这是找零，四十圆。」

我接过零钱，我们的谈话结束了。

嗯，差不多就这样。反正我并没有期待会有什么变化，只是心血来潮随便聊聊而已。那就赶快离开这家店，然后随便打发时间，可以去光顾一下以前常去的、船桥车站南口的居酒屋喝一杯。有好一阵子没去了，居酒屋的人并不知道我死了，简直是度过最后时光的最佳地点。

我心里这么盘算着，走向门口时，鸡冠头店员叫住我：

「今天不租新片了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不是啦，因为客人你每次都租一部，等归还的时候就会再租一部新的回家。」

「喔喔，是啊……」

他说得没错。我租的是系列电影，这成为我最近生活中唯一的习惯，只不过做梦都没有想到，这个鸡冠头店员竟然记得这件事。

「……你记得真清楚。」

「像我们这种店，最近很少有客人光顾。受到串流平台的影响，只能靠滞纳金赚点小钱，像你这样每周都光顾的客人，当然会记得。更何况……」

「更何况？」

鸡冠头店员第一次露出了笑容。

「更何况我也很喜欢这个系列的怪兽电影。」

「是喔。」

店员在说话时，指着我持续租回家的那系列电影的陈列架。那是从昭和年代推出，之后又持续推出平成系列的当红作品，那是全日本无人不知的怪兽电影，主角的怪兽经常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，有时候也会和人类或是其他敌人作战。

「先生，你是不是也很爱这个系列？你每周都租一集，目前不是已经进入平成系列的尾声了吗？而且我很喜欢它的敌人宇宙怪兽！小时候，我爸带我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时，我就立刻爱上了，超摇滚的！」

虽然我不知道鸡冠头店员说的「超摇滚」是什么意思，但他就像小孩子一样，眉飞色舞地开始说。我以前从来没看过他这种样子，正确地说，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他聊这么多。

「你不看平成系列的最后一集吗？」

「嗯，是啊……」

虽然我的确可以租这部片子。

只不过，一旦租了，就没办法还了。

今天是我能够回到现世的最后一天，鸡冠头店员不知道这件事，的确会感到很奇怪。

「啊，大叔，我知道你不借的理由了。」

……刚才还叫我「先生」，现在变成「大叔」。

但是，事到如今，这种事完全不重要。我很好奇鸡冠头店员想到了什么，但不可能猜中真正的理由。

「因为死了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我忍不住叫出声音。

他怎么会知道？等一下，引路人刚才不是说，如果见了得知我死去的人，我就会马上消失？

既然这样，为什么我的身体还没有消失？为什么？

不，先要搞清楚这个鸡冠头店员到底是何方神圣？

「阿伯，你是不是不想看到自己喜欢的怪兽死了！？」

……「大叔」又在不知不觉中变成「阿伯」。

事到如今，这种事完全不重要。这个店员猜测的理由完全不对。我记得最后一部电影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在电影院上映，所以我知道结局。没想到这个店员竟然知道每一部作品的内容，太厉害了。不过我也都知道，厉害程度和他差不多。

这时，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的疑问。

「啊，你该不会……」

那是关于我最初关于他发型的疑问。

但是事到如今，我越看越像。

「……你的发型，是模仿宇宙怪兽？」

鸡冠头店员听了我说的话，顿时眉开眼笑。

「阿伯，你是唯一发现这件事的人！」

鸡冠头店员摸着自己鸡冠头上金发的部分。

这个发型和他喜爱的宇宙怪兽一模一样。

「……看来你真的很喜欢。」

「你不觉得宇宙怪兽超帅吗？我除了这个系列以外，也很喜欢其他特摄电影，还有科幻电影。」

他既然在录影带出租店打工，想必很喜欢看电影。他从刚才就露出兴奋的眼神说个不停。

听他聊这些，我不觉得不舒服，反而有种兴奋感。我也很爱看电影，才会经常来这家位在郊区的录影带出租店。

只不过我发现自己有点懊恼，为什么之前没有和这个店员聊天，然后不禁有点空虚。

反正无论做什么，都已经为时太晚了。人生可不是付钱后可以延长这么简单。

鸡冠头店员不停地聊着雷利．史考特、史丹利．库柏力克、吉勒摩．戴托罗这些科幻电影的导演后，好像在宣誓般对我说：

「有朝一日，我的乐团也要上电视，让我的摇滚传到宇宙！到时候你一定要看，这个发型就是记号！」

虽然我无法完成这样的约定，但还是点头笑说：「好。」

我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笑了。

○

「看来是一次意想不到的见面。」

回程时，引路人出现在船桥车站前，对我说了这句话。

「就是啊，完全没想到竟然和年纪不到我一半的年轻人聊怪兽聊得口沫横飞。」

离开录影带出租店后，我走去北口的公车站。和南口相比，这里没什么人，居酒屋也都集中在南口，所以我以前很少来这里，但是现在觉得这份安静很舒服。

「那是很久之前的作品，其实另一部主角看起来还很像毛虫的幼虫的作品，算是这一部的前传。」

「你很清楚嘛，那个鸡冠头店员如果知道先有那一部，可能会大吃一惊。」

「我只知道这些，而且是第一次听说宇宙怪兽。」

我听到引路人的回答，感到很意外。这代表他只看了那个系列初期的几部电影。而且他知道山口百惠，看来他喜欢怀旧的东西。

「山脇先生，请问你当初怎么会爱上这部怪兽电影？」

引路人随口问了这个问题，却让我一时语塞。

一旦要聊这件事，就必须谈及我小时候的情况。

「说来听听吧，就当作是去黄泉的伴手礼。」

「如果是去黄泉的伴手礼，不是应该你送给我吗？」

我纠正引路人，他笑着回答说：

「那就当作是你去黄泉之前留下的伴手礼。」

这个家伙还真难缠。但是，我并没有生气。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，爱上了他那种好像柳树般飘然的感觉。

「……那好吧。」

我之所以觉得无所谓，和刚才在录影带出租店主动找那个店员聊天一样，反正今天结束之后，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引路人了。

比起努力活着的时候，死后的现在心情轻松多了。

「那是我读小学低年级，还是小孩子的时候……」

我挖掘出照理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想起的回忆。

那是遥远的记忆──

「我的老家在富山县，我在积雪很深的乡下地方出生。我父亲是传统工艺品高冈漆器的工匠，他是那种传统的工匠个性，平时沉默寡言，他的手上和指甲上总是沾了漆，就连衣服上也都是漆的味道。在我小时候，他几乎不曾带我出去玩，也没有带我去旅行，在家里的时候，也从来没有陪过我。老实说，我很怕我父亲。……虽然他是这种个性，但很爱看电影，每隔两三个月，就会开着小货车，载着我去电影院看电影。他带我看的第一部电影，就是那部怪兽电影，我只记得那一集有很多其他怪兽出现，但不太记得具体的内容，只记得当时很兴奋。之后，这个系列的电影每次推出新片，父亲就会带我去看。只有看电影的时候，是我和父亲共度的时间。他买电影简介给我后，我每天都在家拿出来看，看得纸张都磨损了。虽然我很想要可以放在房间当作摆设的怪兽公仔，但不敢开口要求父亲帮我买……」

「那不是很美好的回忆吗？我认为比起公仔，这件事才是永远不会褪色的宝贵回忆。」

如果只到此为止，的确是美好的回忆。

但是，回忆的后续并没有这么美丽。

「我和我父亲之间的回忆就只有这些……家里的事，都由我妈一手包办，进入青春期后，我整天和我父亲吵架。『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』是他的口头禅，每次听到他说这句话，我就火冒三丈，我觉得他的言下之意，好像觉得我的存在，就是在给周遭的人添麻烦。即使如此，在三十岁之前，我仍然跟着父亲，一起投入高冈漆器的制作。我家是当时难得一见的独子家庭，没有其他继承人，但最后我终于忍无可忍，在因为一些芝麻小事吵架之后，我就离家出走，不顾我妈的劝阻，独自来到东京。之后换了不少工作，最后搬到千叶。虽然交过女朋友，但没有结婚，当然也没有孩子，而且还沉溺于喝酒，最后淹死在酒里了。说起来，我的人生真悲惨，但是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……」

当我说完往事的来龙去脉后，又想起父亲说的那句『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』。我一命呜呼这件事，一定给他们添了麻烦，葬礼应该是由父母张罗。虽然我连死了之后，都带给他们困扰，但这并不是我愿意的。

没想到引路人说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。

「现在搭新干线，就可以从东京去富山。」

「……你是说北陆新干线吗？」

我在发问的同时，思考着他说这句话的意图。他的意思是……

「……你别出馊主意。」

「我还没有把馊主意说出口，山脇先生，这件事由你自己决定，你可以充分思考。」

「……你知道我父亲目前的状况吗？」

「我有义务要保守秘密，无法说得很详细，但我大致瞭解负责对象的情况，在为各位引路时，必须对各位有最低限度的基本瞭解。」

听了引路人的回答，我终于恍然大悟。

如果按照他刚才向我说明的、关于见最后一面的规定，我无法和已经知道我死去的双亲见面。

──但是，如果『只有』我父亲的话，则另当别论。

因为某些因素，我有可能见到父亲。

我也想到了这件事，但是每次思考到这点，我就直接排除这种可能性。我完全不想见到他。

去那家录影带出租店见到鸡冠头店员就足够了，我认为我已经和别人见过最后一面。

只不过我不得不认为，人生的机缘真的很奇妙──

鸡冠头店员同样回想起和他的父亲一起去看怪兽电影。虽然时代不同，但我有和他完全相同的回忆。也许在听到店员说那件事时，这个选项就浮现了……

「……还不知道是否真的会见到。」

「这样没有什么问题，你可以在电车上好好思考，只要时间充裕，要搭慢车前往也行。」

引路人似乎真心这么想，听起来完全不像在挖苦。

「……你还真是个悠哉的家伙。」

「你要敲击我的内心深处吗？」

引路人把胸膛凑到我面前。

「我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。」

引路人听到我的回答，露出一丝气馁的表情。

○

最后，我还是搭上了北陆新干线。原本以为这辈子永远都不会搭这班车了。正确地说，我已经很久没有搭乘新干线，完全没有探亲的感觉，心情反而更像是旅行。我没有看车窗外的风景，从头到尾都在打瞌睡。没有吃火车便当，没有喝酒，不出两个小时就到富山。我很惊讶，原来距离这么近。不，不是距离近，只是交通工具进步了而已。因为我和这个地方的距离一年比一年遥远。

「真是只有一眨眼的工夫。」

站在我身旁的引路人说。他在电车上，同样只有喝Max咖啡而已。他又接着自言自语说：

「没想到喝一罐咖啡的时间就到了。」

「那是因为你喝得太慢。」

「我喜欢细细品尝。」
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，只不过在和他聊天之后，我好像被他的悠哉影响了。在富山车站下车后，也没事可做，于是搭上区间车。正午过后，抵达了离老家最近的车站。

「看到久违的故乡风景，有没有什么感想？」

「……一点都没变。」

上一次看到这片景色，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。一到夏天，这里就是一片平淡无奇的田园风光。离稻子收割还有一段时日，但是一旦进入冬天，这里就变成一片银色世界。每到那个季节，我就会感到郁闷。不，也许是三十岁之后，才突然有这种感觉。

「……乡下地方的风景，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一样。」

我再也不会回到这种地方。下定决心，背井离乡。我至今仍然清楚记得那一天的事。我妈追我到车站附近挽留我，但父亲甚至没有踏出家门一步。那一天，他和往常一样，一直在制作高冈漆器。我看到他的最后一眼，就是他低头工作的背影。

我去东京的决定并没有错。

我至今仍然这么认为。

「唉……」

我走向老家。沿途都没有说话。也许是因为除此以外，我没有其他事可做。走了二十多分钟后，引路人指着前方说：

「那就是你老家吧？」

我看到了眼前的景象。那的确是我的老家。传统的日式房子依然伫立在那里，相隔多年看到的瞬间，千头万绪忍不住涌上心头。但是，来到这里，我不禁裹足不前。前一刻还在迈步的双脚好像突然绑上重石，站在原地无法动弹。我仍然在犹豫。我知道一切都准备就绪，虽然规定无法和得知我死去的人见最后一面，但我能够和父亲见面事出有因。那和父亲生的病有关。

──父亲罹患了失智症。

我从唯一有联络的我妈口中，或多或少听说了父亲的病情。也就是说，假使我现在去见父亲，他很可能根本不记得我是谁。正确地说，即使见面，他也很可能想不起我是谁，更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我已经死了。说来讽刺，虽然见最后一面的对象受到限制，但无论父亲是哪一种情况，对能够见到最后一面，反而更加有利。

引路人一定瞭解我父亲的情况，刚才突然刻意提起什么现在从东京，可以搭新干线去富山这件事。

「……真是个混帐。」

「啊？你是说我吗？」

身旁的引路人故意表现得很惊讶。

「山脇先生，你好像气包子，是不是太少吃甜食了？要不要喝一罐？」

别人都是拿酒，但引路人说完这句话，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的是两罐咖啡。

「才不要呢！我就是说你这种个性很混帐。」

「既然要吃甜食，还是吃『月世界』比较好。」

「我就是说你的这种个性！」

真是快被他搞疯了。他竟然特地说出富山一带的糕点。如果认真搭理他，就会不知不觉受他的影响。这里是我的故乡，说起来，这里是我的主场。

……不，我并没有主场这种东西。虽然在东京和千叶住了多年，仍从来不曾有过主场的感觉。

既然这样，那反而更好。那我就再次深入敌后。这么想，心情才会比较轻松，没什么好掩饰的。

「……那就冲喽。」

「你说得好像要去别人的主场比赛。」

「……你很烦唉。」

我觉得引路人不仅瞭解状况，甚至猜透我的心思，但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。接下来才是一场硬仗……

总之我先观察了家里的情况。我还没有决定见到父亲要说什么，但重点是千万不能撞见我妈。我也搞不清为什么，只是很不希望大老远来这里，结果却白跑一趟，所以蹑手蹑脚地走去中庭。

前方是起居屋外的宽敞檐廊，父亲经常带着他的工作道具，坐在那里做涂漆的工作。

制作漆器基本上采取分工制。首先由名为「木地师」的木工师傅制作成为内胎的器物，然后由「底漆师」涂上底漆，让漆呈现出特有的光泽，接着才轮到「漆涂师」涂面漆，有时候甚至还有「莳绘师」用金粉或银粉绘制图案纹样。

父亲担任底漆师和漆涂师的工作，我一开始先成为木地师。这是父亲的方针，听说他以前也是学会木地师的工作之后，才成为漆涂师，他认为掌握作业整体，才能够磨练身为工匠的技术。

因此我家都由我制作内胎的器物，交由父亲涂底漆和面漆。我们的作业场所各不相同。这和制作漆器采取分工制有密切的关系，但最重要的是，木地师的作业场所会产生大量木屑，是涂漆工作的大敌。

我身为木地师，在偏屋的第一作业区工作，檐廊这里则是父亲工作的第二作业区。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一年到头都坐在那里。

果然不出所料，父亲今天也在那里。

「……爸爸。」

我忍不住叫他。

原本以为和故乡的风景一样，父亲不会有太大的改变。但是我想错了，父亲老了。我都已五十五岁，父亲当然老了；更何况我已经超过二十年没见过父亲，他的变化很大。脸上深深的皱纹几乎可以夹住牙签，只有手指和指甲仍然和以前一样，沾满了漆。

他手上拿着木碗，另一只手上拿着笔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作业似乎并不顺利，只是拿在手上而已。旁边有一只有装饰的木箱，里面可能放着什么工作道具。

漆涂师是他的生活，不，已经成为他的人生。虽然失智症已经变得严重，他的身体仍然记得涂漆的作业。这就是所谓的工匠吗？眼前的景象让我哑然无语。

父亲手艺高强，除了为传统工艺品涂漆，经常接受委托，制作地方庙会祭典使用的祭祀用品。我妈经常告诉我父亲的责任有多重大，听得我耳朵都长茧了。涂漆是父亲唯一的生命意义……

「……算了，我放弃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我转身背对着父亲，迈开步伐。

「做这种事根本没有意义……」

我气鼓鼓说道，引路人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。

「是吗？」

「看我爸那样，见面根本无济于事，我来得太晚了……」

「我不认为无济于事，更不认为你来得太晚。」

「就算悠哉的你这么认为，我也不这么想。」

我走出家门时，引路人停下脚步。

「……山脇先生，你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吗？你一定会后悔的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，事到如今，我才不在意多增加一两个后悔，反正我已经死了。」

「你错了，带去黄泉的后悔少一个是一个。」

「你这么说又怎么样，我现在还能做什么？回首往事都是一些无聊的过去，已经无可挽回了。什么嘛！难道你不仅带我们这种人去和别人见最后一面，还具有改变过去的神奇力量，可以消除后悔吗？」

我只是随便乱说，没想到引路人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

「是啊，当然啊。」

「啊？」

难道他还暗藏了什么特殊能力吗？他刚才完全没有提这件事。

「你在说什么鬼话？不能这样随便乱开玩笑，怎么可能有办法改变过去？」

我大声咆哮，引路人仍面不改色。

「……山脇先生，关键在于你现在要怎么做。」

引路人又继续说道。

「你要把过去作为以前犯的错丢着不管，还是把它变成反省、成长的粮食？完全取决于你现在的决定，只要改变现在，就可以让你觉得过去也曾经很美好。」

引路人直视着我说：

「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怀抱着遗憾。」

我第一次看到引路人露出严肃的表情。

我在他的双眼中看到了恳切。

「……你也曾经后悔吗？」

「这个世界上，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曾有过悔恨。」

我曾经有过选择。我在众多选项中，选择去东京。

但是我知道，正因为过去有选择，所以才会后悔。

父亲一直都在这里。

也许他从来不曾离开过这里。

对父亲来说，漆涂工作并不是日常工作或是习惯这么简单而已，而是他生命的意义。

那是他的生活方式。

最好的证明，就是即便他现在已经失智了，仍然拿着碗和笔。

但是，我直到最后，都无法接受这样一心一意投入漆涂工作的父亲。

看着父亲的背影，我更加体会到，自己并不适合这项工作。

我不愿意像父亲那样，无法成为父亲那样。

所以，我去了东京。

我至今仍然不认为当时的选择是错误。

……只不过，我后悔了。我相信还有别的路可走。

虽然现在无论用任何方式，都无法让过去重来，但是难道可以用其他方式，来面对那份后悔吗？不知道为什么，引路人的这番话深深打动了我。

「……事情搞砸了可别怪我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只是引路人，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。」

「莫名其妙……真是的，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。可恶，那就回家吧。」

「听你说话的语气，好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场。」

「唉，你真的有够烦！」

我沿着刚才的路走回去。引路人说的话好像按下了重播键，一直在脑海中回响。

我并不认为有办法改变过去，只是引路人太啰嗦，我暂时顺着他的意而已。

话说回来，我会跟引路人来这里，其实也是想说出内心的想法。我并不想消除内心的后悔，既然有这样的机会，我就要把内心的想法一吐为快。反正我已经死到临头，那我就在离开故乡之前大闹一番。

「妈的……」

回到中庭时，父亲仍然维持相同的姿势，坐在相同的位置。

周围并没有其他人，引路人为了让我和父亲单独相处，在暗处看着我们。

「……老爸。」

我在离父亲几公尺的地方出声叫唤，但是，他没有反应。

他没有看我一眼，只是继续低头干活。

「爸！」

我着急起来，忍不住大叫一声。

父亲立刻有了反应。他转头看过来。

但是，他只有稍微瞪大眼睛而已，似乎并不知道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是谁，也不太瞭解眼前发生什么事，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……

「搞什么嘛……」

无论做什么，似乎都为时已晚。

事已至此，真的太迟了。

──原本我打算在最后，把内心所有的怨言都一吐为快。

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，父亲擅自决定要我接班。

我根本不适合这个工作，根本不想做。

我很讨厌漆的气味。

更讨厌漆都会黏在手上，手会变得很粗糙。

我极其讨厌听到父亲对我说，「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」这句话。

而且小时候，他带我去电影院看电影时，我想要的不是电影简介，而是可以放在房间作为摆设的公仔。

我超羡慕同学的爸爸买了公仔送他。

我很想带同学来家里玩，但觉得让同学看到父亲那双沾满漆的粗糙双手很丢脸。

脑海中有太多怨言。

但是，看到父亲目前的样子，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
我甚至不想说话──

「老公？你怎么了？」

这时，起居室传来熟悉的富山腔。

──是老妈。

「可恶……」

虽然继续留在这里无事可做，但还是不加思索地躲起来。

「我好像听到说话的声音，是我听错了吗？」

我妈走到檐廊上，我好久没看到她。她老了。虽然我们会通电话，但和父亲一样，我也好久没有亲眼见到她。

「要不要回起居室？你不用再整天涂漆了。」

我妈要求父亲别再涂漆。父亲年事已高，又有失智症，无法继续胜任漆涂师的工作了……

──但是，我妈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大吃一惊。

「……浩一不会回来，你不需要为了那孩子再坚持下去。」

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
为了那孩子？

为了我？

不需要再坚持下去？

我妈在说什么？什么意思？我不是早就和父亲断绝关系了吗……

我妈好像在回忆般说着。

而且她所说的内容完全超出我的想像──

「……你一直告诉别人，浩一至今仍然在东京做木地师，你是在为他做的器物涂漆。」

我妈用充满怀念的语气继续说着。

「一直假装浩一仍然在别的地方和你分工合作，希望他有朝一日回来这里时，还能够靠一技之长养活自己……你真是溺爱儿子的傻父亲，整天替他操心……」

我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「……怎么会有这种事？」

我忍不住脱口而出。

我无法相信。

自从我离家出走之后，从来没有和父亲说过一句话。

我认为父亲已经和我断绝了父子关系。

我一直以为如果再见到父亲，他一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。

没想到父亲一直为我守着这里，让我回来之后，仍然能够以此为生……

我还是无法相信。

叫我怎么能够相信？

怎么可能、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？

但是，事到如今，我妈完全没有理由说谎──

「爸……」

我妈已经离开檐廊。

我再次面对父亲。

我不得不这么做。

「……老爸，这不是真的吧？」

我仍然无法相信前一刻得知的事实。

父亲没有回答。

「……这绝对不是真的，怎么可能是为了我？……你把工作视为人生的意义才是真正的理由。」

父亲什么话都没有回答。

「到了现在，你都变成这样了，还是只记得漆涂的事，你早就忘了我……」

父亲没有对我说任何话。

「……老爸，你倒是说话啊！」

我忍不住提高音量。

父亲转过头。

他和刚才一样，注视着我的脸。

「不可以……」

父亲看到我的脸，好像突然想起似地张嘴说话。

「给别人、添麻烦……」

那是父亲耳提面命对我说的话。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。

虽然失智，仍然情不自禁说出身体已经牢记的这句话吗？

现在听到这句话，我已经完全不会再生气了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也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。

这时，父亲做了一个动作。

他把手伸向放在一旁的木箱子。

「……爸？」

他想干什么？难道还想继续作业吗？

我还是无法瞭解父亲。

一直以来都是如此。

只有去镇上的电影院时，才是我和父亲单独相处的时间……

──但是，当我发现父亲从木箱子里拿出的东西时，怀疑自己看错了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那是一个公仔。

四根手指、独特的背鳍，还有像恐龙般的巨大尾巴。

──是那个怪兽的公仔。

「啊……」

父亲用瘦巴巴的手抓着公仔，递到我面前。

那并不是在电影院礼品店货架上的公仔。

我在接过公仔的瞬间，感受到温暖。

上面还有熟悉的漆味。

──用木头雕刻出来的怪兽涂上黑色的漆。

那是熟悉木地师的工作之后，又成为漆涂师的父亲才能制作的作品。

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怪兽──

「爸爸，这个……」

父亲什么话都没说。

但是他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些。

那是我小时候很渴望，却又说不出口的公仔。

那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。

难道父亲一直记得这件事，所以做了这个公仔给我吗？

「为什么……」

原来只有我状况外。

原来刚才我妈说的话，全都是事实。

那全都是事实，只有我误会了一切。

只有我都已经死了，仍然想要对父亲发脾气。

怎么会有这种事？

怎么可能有这种事？

天底下，怎么会有我这种不孝子？

「老爸……爸爸……」

我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。

从我懂事之后，就不曾在父亲面前哭过。

所以，我现在拼命忍住泪水。

男人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。以前，也是眼前的父亲这么告诫我。

「不可以……给别人添麻烦……」

父亲又重复了相同的话。

这句话听起来比刚才更清楚有力。

也许父亲知道，这是最后的瞬间。

他带着内心的祈愿，最后一次叮咛我。

然后，父亲第一次说出了下半句。

「──但如果是麻烦自己家人的话，就没有关系。」
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强忍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下。

「爸爸……」

滴答滴答。这几十年来的泪水一口气滴落下来。

我从来不知道这句话原来还有下半句。

我从来不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。

我从来不知道，父亲至今为止，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──

「爸爸，对不起，真的很对不起……我之前、都不知道……」

我第一次向父亲道歉。

那是我始终无法说出口的后悔。

那是我始终说不出口的话。

至今为止，我让父亲为我操了很多心，给父亲带来很多麻烦，即使如此，父亲仍然原谅了我。

我第一次理解父亲这句话真正的意思。

我直到死去，才终于明白父亲真正的想法。

「爸爸，对不起……我真的很蠢，你一直在等待我回头，还做了这个给我……」

早知道我应该更加坦诚。

早知道我应该更早回来。

早知道我不应该离乡背井。

我需要报恩的人就在眼前。

我实在太愚蠢了，竟然死后才终于瞭解这件事。

我是天字第一号的笨蛋。

父亲一直惦记着我──

「对不起，我这么愚蠢，是个无可救药的……浪荡子，对不起……」

我不顾自己一把年纪，放声大哭。

我觉得自己死了之后，才终于流下累积一辈子的眼泪。

以前一直觉得不瞭解父亲在想什么，虽然现在终于知道了，没想到竟然这么晚才知道。

我一定无法消除这份后悔。

当然不可能消除。

但是，这样就好。

我要永远记得这件事。

我必须坦然面对自己犯的错、自己的过去，和内心的后悔。

这也许是无可救药的天字第一号大笨蛋最后的孝行──

父亲没有责骂我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我。

最后，他用沾满漆的手轻轻放在我头上，就像我小时候，他哄我的时候一样。

◆

当山脇再次醒来时，发现眼前是被一片乳白色包围的再见彼岸。

「……让你久等了。」

引路人站在他面前。

「没关系，我并不讨厌等待。」

引路人就像最初见到时一样，平静一笑。

「你有没有充分体会最后一面的时光？」

「有……」

山脇内心感慨万分。

此刻内心涌现的感情，和第一次来这里时完全不同。

毫无疑问，那是在最后一面中，第一次感受到的感情。

和录影带出租店店员见的最后一面，成为了契机。

之后，引路人问了山脇一个问题。

『山脇先生，请问你当初怎么会爱上这部怪兽电影？』

也许引路人问这个问题的目的，就是为了把山脇带到他父亲身边。仔细想想，当时根本没有理由问那个问题。

果真如此的话，这个引路人果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，竟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指引山脇，但也许最重要的是让山脇自己醒悟。

多亏引路人，山脇在最后收到了特别的礼物。

「没想到得到这么出色的、带去黄泉的礼物。」

山脇看着手上的漆器公仔。

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怪兽公仔。

他好像对待宝物般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。

对山脇来说，这是世界上最棒的礼物。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引路人又眯眼笑笑，然后打个响指。

眼前立刻出现一道雪白色的门。

「山脇，接下来就请你走过最后那道门去转世投胎。如果有缘，你一定可以再见到这一世的家人，但我只能陪伴你到这里。」

「……好，谢谢你的一路指引，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山脇站在那道门前。

这就是最后的门。

这时，引路人提出最后一个问题。

「如果有来生，你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？」

「来生吗？我想一想……」

山脇听到引路人的问题后，思考后回答说：

「……我想成为一个坦诚的人。」

自己从小到大，和家人相处时都固执己见。遇见录影带出租店的店员，以及最初见到引路人时，也都一直很顽固。

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回顾这一切。

如果自己能够活得更坦诚，也许人生会不一样。

自己曾经给以前的朋友、很多人带来不少麻烦。

无疑给父亲和老妈添了最多麻烦。

他直到最后的最后，才终于发现这件事。

悔恨难以消除。

过去无法重来。

虽然他因自己无法活得坦诚感到后悔，如果能够坦诚过日子，应该就不会有太多后悔。

引路人对陷入自责的山脇说：

「我认为你能够坦诚回答我的问题，就已经是一个坦诚的人了。」

山脇闻言立刻露出开朗的表情。

但他随即又恢复原来的神色，轻轻摇头。

「并没有……」

他推开最后的门说：

「我真的就只是一个愚蠢的浪荡子。」

山脇最后的神情，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第一卷 第三话 任性的你

「我想见的人，当然非纱也香莫属！」

伊势谷幸太郎来到再见的彼岸后，很有精神地回答引路人的问题。

「你可以再好好思考一下，真的决定了吗？要不要先喘口气，喝一罐咖啡，不对，你要不要喝牛奶？」

「叫我喝牛奶！我又不是小孩子！」

幸太郎今年十九岁，想见最后一面的纱也香今年二十一岁。

「纱也香就是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位小姐吧？纱也香目前是大学四年级的学生，现在应该是最快乐的时光。」

「不，好像并没有，她似乎有不少烦恼，但我没读过大学，不是很清楚。」

「别担心，我也没读过大学。」

引路人说完这句话，露出笑容。幸太郎看到他柔和的笑容，觉得可以相信这个引路人。

「幸太郎，你觉得你们同住的生活快乐吗？」

「当然啊，每天都everyday。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，幸福很happy。」

他们聊天的内容很脱线，幸太郎越来越觉得和这个引路人很合得来。也许是因为觉得引路人和自己很像，才会认为他可以相信，而且，和引路人闲聊很开心。

「我想问一个问题，大家死了之后，都会来这里吗？」

幸太郎问了临时想到的问题。

「好像并不是这样。每个引路人都有各自负责的区域，我基本上只负责千叶县的这个区域，不太清楚其他地方的情况。」

「你为什么会负责这个区域？你对东京之类的地方没有兴趣吗？」

「是我主动申请负责这个区域。」

「是喔，真特别啊。」

引路人特地选择千叶这个地方，难道是有什么渊源吗？他显然很喜欢Max咖啡。幸太郎这么想着，正想问下一个问题时，引路人抢先开口。

「幸太郎，在你眼中，纱也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」

「……是无可取代的人，所以我不能让她孤单。」

幸太郎和纱也香不久之前才开始同住，虽然他们的生活很幸福，没想到这样的生活突然画上句点。

起因只是微不足道的争执。幸太郎冲动地冲出家门，隔天反省之后，在回家的路上发生车祸丧生。

虽然只能说运气不好，但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，幸太郎前天才刚死。

因此幸太郎认为纱也香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死讯。

引路人刚才已经说明了情况。

──无法和已经得知自己死去的人见最后一面。

和纱也香见面，应该没有违反这样的规定。

但是，即使违反规定，幸太郎也已经下定决心，自己不会选择纱也香以外的人。对幸太郎而言，纱也香就是这么重要的人。

「你太快做出决定，我这个引路人就没事可做了。」

「轻松不是很好吗？基本上，我什么事都不想做，我的兴趣就是睡觉。」

「我们真投缘，我也最爱睡觉。」

幸太郎觉得自己和引路人果然很像，难怪聊天这么投机。

「我刚才已经说明了你在现世能够停留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，你甚至有足够的时间睡午觉。」

「不不不，既然是最后的时间，用来睡午觉太浪费了。」

虽然刚才觉得两个人很像，原来骨子里还是不一样。幸太郎改变刚才的想法。基本上，幸太郎贪图轻松享乐，也有点我行我素，但现在觉得引路人只是想悠哉而已。虽然都很自我，但还是有微妙的差异。

「耍废不是很好吗？但其实这个世界上，没有任何事物没有存在的必要，即使某段时间在乍看之下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，但其实随时都在发生变化，『乃诸行无常之声』这句话真是太精妙了。」

「那是什么？谚语吗？」

「不，不是谚语，而是《平家物语》中的一段话。」

「《平家物语》？我知道一句很适合我的谚语，只是我一下子忘了那句谚语怎么说。」

「你可以想起来吗？」

「如果我想起来，就告诉你。」

「那我就发挥耐心等待，我并不讨厌等待。」

这个引路人真的很悠哉，也很自我。

幸太郎想来想去，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和这个引路人很合得来。

「那你准备好了吗？」

「嗯，当然OK啊。」

引路人打个响指。

乳白色空间内，立刻出现一道木门。

「那就请你路上小心。」

引路人好像护卫般，特地为幸太郎打开门。

「喔，你真贴心啊。」

幸太郎走入门的正中央。

下一刹那，白色的光包围了幸太郎的身体。

○

这里，是哪里……

当朦胧的视野渐渐清晰后，我立刻知道这里是哪里。原来是家附近的江户川河岸旁。这里是东京和千叶的交界处，刚好属于千叶的市川市。我来过这里好几次，那天吵架冲出家门后，也是先来到这片河岸。这里是纱也香熟悉的地方。

只不过……

抬头仰望万里晴空，有一种很可悲的感觉。远方的天空有厚实的积雨云，那里的天气似乎更适合现在的我。

──我已经死了。

我觉得前一刻肾上腺素还大喷发。由于死去之后，立刻被带去引路人那里，也许是因为这样，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这件事。

但是不知道为什么，现在抬头仰望天空，就真真切切地体会到，自己真的死去了。

这样的结局真的很可悲。竟然是在吵架之后，遇上车祸，然后就这样死了。

纱也香应该还不知道我死了，她一定以为我这两三天在哪里乱晃。她一定很担心我，她的担忧竟然变成最糟糕的结局。不知道她得知我的死讯，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……

我原本打算去纱也香的大学。

她的学校离这里只有一站路的距离，即使走路过去也没问题。

──但是，回到现世之后，内心的犹豫更加强烈。

就这样去见纱也香真的好吗？

如果接下来我们要继续一起生活，我当然必须回去，问题是我能够回到现世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。

如果我去见她，然后再次消失，纱也香八成会哭。

不，才不是「八成」这么不确定的事。

她绝对会哭。

我可以打赌。

纱也香是个爱哭鬼。

她以前就这样，现在仍完全没变。

──回想起来，在我的记忆中，纱也香常常哭泣。

老实说，有时候我觉得那些事根本是无足轻重的芝麻小事，但是敏感细腻的纱也香似乎认为是重大问题，每次只要她一哭，我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安慰话，只能默默点头听她诉说。

纱也香上国中后，参加软式网球社，经常哭着说她迟迟无法适应社团活动，以及其他同学都比她打得更好。

既然这样，那就退社啊。虽然我这么想，但是把话吞进肚子，听她抱怨时，不时点头附和。

上高中后，纱也香没有汲取教训，再度参加硬式网球社。她在那里撑了三年，最后在一场攸关可以进军关东大赛的比赛中败北，她又哭了。

只要搭总武线和京成线，想去东京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去。虽然我这么想，但还是把这句话吞进肚子，听她哭诉时，又频频点头附和。

纱也香升上大三时开始和我同住，租的公寓就在市川车站旁，走路就可以来江户川这里，夏天只要走几步就可以看到烟火大会，这是当初决定租这个房子的关键。她在船桥的LaLaport购物中心打工，热衷参加社团活动，会去听喜爱乐团的现场演唱，大学生活过得很精采，只不过最后还是必须面对大学生活最大的烦恼。那就是为毕业后找工作。「每次面试没过，就觉得好像自己的人格被否定了」、「我三次都在最终面试时被刷下来」、「我身边的同学不是打工地方的组长，就是社团的社长」、「我超讨厌去面试时的服装和发型」，在求职活动这件事上，她的哭诉内容特别丰富。

既然这样，那我就养你一辈子。虽然我很想这么说，但我当然没能力说这么豪气的话，只能「嗯、嗯」点头听她诉苦。

正因为这样，所以纱也香收到公司的录取通知时，我真的超高兴。纱也香兴奋地跳了起来。那一次她又哭了，但那是喜极而泣。我很欢迎喜极而泣的爱哭鬼。

没想到，这份幸福就这样画上句点。

为了庆祝她被录取，我和她在家里享用大餐。隔天晚餐时，我想起前一天的大餐，表现出今天的晚餐让人没什么食欲之类的态度，于是就吵了一架。我冲动地冲出家门，然后发生车祸……

──我到底在干嘛啊？

纱也香最后对我说的话是什么？我记不太清楚了，好像是「幸太郎，你是个大笨蛋！」之类的。真的是很可悲的最后一面。

但是，也许让她继续觉得我是个笨蛋还比较好。

如此一来，纱也香就会觉得我只是不告而别，不知道在哪里自由自在地过日子。

既然只剩下二十四小时，无论对我或是对纱也香来说，这样都比较好……

──我不希望纱也香难过。

这是此刻的我最强烈的想法。

先不去大学，还是修改一下方案。幸好还有充裕的时间。

那要去哪里呢？我打量周围，打算重新安排时，发现刚好是学校放学的时间，有很多小学生和同学聊着天，结伴走在河岸旁。

看着那群背着书包的长龙，我想起一件事。

──对了，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。

我记得这件事让我好奇了整个星期。我从家里的窗户前，看到有一名少年在放学路上做出不可思议的行为。我一直很好奇，那名少年到底是基于什么目的那么做？而且直到我死去，都不知道答案。

既然这样，那就先去查明这件事。纱也香的事，等一下再好好思考。我相信在此之前，一定可以想出一切都很圆满的方案。

我很乐观。也许是因为有二十四小时这么充裕的时间，而且那个引路人还说，我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睡午觉──

「你该不会不想去见纱也香了？」

引路人问。

我走在河岸上，正准备采取下一个行动时，他出现在我面前。

「嗯，幸太郎，你果然有点心猿意马。」

别人的确经常说我心猿意马、任性傲娇，但是因为我刚才那么大声宣告：「我只想见纱也香！」所以在这个时间点遇到他，的确非常尴尬。正确地说，我觉得有一种输了的感觉。我什么话都没说，匆匆转过身。

「无论改变方向或是转换心情都没问题，反正有充裕的时间。要不要去蔼蔼路商店街？听说那里有一家面包店的哈密瓜面包很好吃。」

引路人不知道是否看穿了我的心思，还是完全不在意我的想法，在一旁自顾自地对我说话，而且不停地推荐哈密瓜面包。他似乎还喜欢喝Max咖啡，果然是很爱甜食的蚂蚁人。

「如果你想去我推荐的哈密瓜面包店，随时告诉我，我可以带你去。」

引路人就像面包店的店员般，一个劲地推销一阵子之后，又消失不见了。

他到底来干嘛？在这种状况下，向我推荐哈密瓜面包，根本有点莫名其妙……

难道引路人闲闲没事做吗？

○

我沿着很少有人经过的路，来到了家附近的公园。距离比刚才的河岸更近，从家里的窗前就可以看到这里。

那名少年做出不可思议行为的地点，就是那个公园内的一棵树前。

最近这一阵子，少年每天下课之后，就会站在公园角落的那棵大树前。每次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十几分钟，而且并没有特别做什么，只是站在那里而已。我从家里的窗户刚好可以看到，每天都很好奇。

那里到底有什么？还是少年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吗？只要今天找到这件事的答案，这个世界上就可以少一个牵挂。虽然只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……

还是说，少年在树下等人？

除了我以外，那棵树下并没有其他人。少年今天似乎还没有来。周围虽然有其他放学回家的小学生，但并没有看到那名少年的身影。

怎么办？我一直等在这里没问题吗？如果少年今天不来，我就会浪费大把时间。

但是，目前我并没有其他事可以做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虽然想要打发时间，但我所剩下的时间太宝贵，有点进退两难。

我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心情，抬头看着天空。

这时，旁边那棵树的粗大树干映入眼帘。

于是我发现了某样东西。

──是蛹。

我之前曾经看过，那是蝴蝶的蛹。

我想起来了，那名少年站在这里时，也都抬着头。

原来是这样。那名少年是在这里等待蝶蛹羽化──

我终于恍然大悟。小学男生光是发现蝶蛹，就会兴奋不已，而且很少可以亲眼看到羽化的瞬间，所以他每天放学都来这里，希望看到蝶蛹羽化。

我第一次发现，放在内心已久的疑问找到答案可以让心情这么舒畅。

我感到神清气爽。

正当我感受着这种心情时。

──哔叽。

不，虽然实际并没有发出声音，但我觉得好像听到这样的声音。

我发现蝶蛹出现一道裂缝。

现在就是羽化的瞬间！

不，等一下，少年还没有来。那名少年一直期盼这个瞬间，既然这样，就应该马上带他来这里──

我立刻冲出公园，在马路上奔跑起来。

在哪里？他在哪里……

我找了一下后，立刻发现他。幸好他已经来到公园附近。

太好了，接下来就要想办法把他带去那棵树下……但是，如果突然靠近，似乎有点不太妙，而且这个年头，搞不好我会有危险。而且说实话，虽然小孩子都很喜欢我，但我不太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。

那就先吸引他的注意力……

那就在少年面前露一下脸。

「啊！」

少年刚好看向我的方向。

──太好了，就是现在。

我又开始跑，一口气来到有蝶蛹的那棵树下。

只要是喜欢玩躲猫猫小学生，看到像我这样露一下脸就逃走，一定会追上来。

果然不出所料，少年追了过来。

他很快就跟着我来到那棵树旁。

既然已经来到这里，接下来就没我的事了。

「啊！」

少年发出比刚才大三倍的声音指着蝶蛹。

「蝴蝶！很快就会变成蝴蝶！快来看！」

他大声叫着，呼唤着他的朋友。附近的一大群小学生听到他的叫声，一下子围上来。现在就连女生都不那么讨厌昆虫，应该说，是蝴蝶很受欢迎。我觉得在所有昆虫中，纱也香应该也最喜欢蝴蝶。

「哇！」

「马上就要生出来了！」

蝴蝶破蝶蛹而出的瞬间，的确很适合这种形容。

新的生命从蝶蛹中『诞生』了──

「啊！」

除了那名少年，周围的小学生都异口同声欢呼。

那正是蝴蝶从蝶蛹中诞生，以成虫的样子，在这个世界亮相的瞬间。

「好厉害……」

「我第一次看到！」

「你竟然可以发现！」

原本以为受到其他同学称赞的少年会很得意，但他独自注视着树干，脸上写着满足。

不知道我自己是怎样的表情？

我想应该和少年一样，也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。

○

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。

但美好通常不会持续太久。

天空突然下起了雨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天空滴滴答答下着雨。

我回到和纱也香一起生活的家里顺便躲雨，我没有钥匙，没办法自己开门进去，应该说，我原本就不想进屋。因为我觉得还是不要和纱也香见面比较好。我可以在这里躲在暗处，只要看纱也香一眼就好。

目前的天气是我的心情写照。我现在的心情充满悲伤。

我原本并没有很讨厌下雨，反而很喜欢在家里看着窗外下雨。

但是，前一刻还很爽朗的晴空突然被乌云笼罩，心情还是很沮丧。

不知道此刻纱也香的内心，是一片怎样的天空？

就像眼前的天空一样乌云密布吗？

我又忍不住想起了纱也香。

她并不是只有爱哭而已。

回想起来，纱也香会敏锐地发现别人不会注意的事，因此很容易受伤。

「这个世界上，有一种名叫穿山甲的动物。」

有一天，我躺在家里时，纱也香突然这么对我说。

穿山甲是濒临绝种的动物，栖息在中国、马来西亚等亚洲地区，和一部分非洲地区，外表看起来很像犰狳和食蚁兽，最大的特征，就是全身长满漂亮的鳞片。穿山甲也是世界上最常被违法买卖的野生动物。

某个地方的人认为穿山甲身上的鳞片具有药效，在中国成为中药等传统药物，还有其他国家把鳞片作为药物，或是用于驱魔、作为装饰品，经常有人违法猎捕和走私，所以穿山甲被指定为濒临绝种动物。我曾经看过鳞片被剥光，露出皮肤的穿山甲尸体堆积如山的照片。

纱也香告诉我，世界上有穿山甲这种动物。

在她告诉我之前，我完全不知道它们是全世界最常被非法买卖、走私的动物，也不知道它们遭遇了所有的鳞片都被剥下的悲惨命运。

但是，纱也香跟我一样，她是在最近才知道这件事。

如果不知道，就不会为这件事难过。

一旦知道，我觉得纱也香的内心深处，会永远挂念穿山甲。

她发现原本不知道也无妨的事，然后开始担心穿山甲，觉得难过。

但是，对纱也香来说，这并非只是坏事。

当然有好的方面。

纱也香的感性比别人更加敏锐，能够看到我和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
我之所以有这种感想，是因为纱也香的兴趣是拍照。纱也香读大学之后，买了一台相机。

起初她经常拍我作为练习，之后慢慢开始街拍，她特别喜欢拍一些平淡无奇的风景。

纱也香从来不拍所谓的美景或是美女之类的照片，而是日常生活中普通到不行的风景。

我很爱纱也香拍的那些照片。

在原野上绽放的淡蓝色朴素小花。

在天空中飞翔的两只漆黑的乌鸦。

路灯下织出漂亮丝网的蜘蛛。

丢在路旁的鲜艳可乐空罐。

纱也香并不会拍美丽的天空或是大海，可爱的甜点或衣服，而是用相机记录普通人过目就忘的东西，然后把照片贴在家里的墙上。

所以，我认为纱也香能够看到我和其他人无法看到的东西。

纱也香在这个世界比我看到更多美丽的事物。

就算是我不会多看一眼的事物，仍是纱也香眼中的美好事物。

这就是我喜欢纱也香的原因，是我羡慕她的地方。

不知道纱也香会如何拍下这片灰色天空。

比起晴朗的蓝天，纱也香一定更愿意拍下美丽的灰色天空。

──我想见纱也香。

一旦开始想纱也香，内心就百感交集。

我渴望见到纱也香。

虽然一度放弃和她见面，我不想让纱也香难过，打算不告而别。

但是，我现在想见到纱也香。

我发现了。

我发现了自己真正的想法。

──去见她吧。

当我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奔跑起来。

我在雨中不顾一切地奔跑，即使浑身被淋得湿透也无所谓。

此时此刻，我只想见到纱也香。

时间已是傍晚。时间比想像中过得更快，我看着天空发呆了这么久吗？虽然平时也觉得时间过得很快，但今天感觉比平时更快。

平时这个时间，纱也香已经下课回到家了，但今天还没有回家。纱也香到底去了哪里？如果她偏偏今天晚回家就惨了，我就必须主动去找她。

但是，在哪里、她在哪里……

我完全无法猜到纱也香目前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？她今天有事吗？搞不好她喜欢的乐团刚好今天举办演唱会。

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，但纱也香喜欢狂野的摇滚乐团，我也喜欢她的这种反差。……不，这种事现在不重要，如果她真的去听音乐会，我完全不知道Live house在哪里，而且根本去不了那里。我陷入了困境。

怎么办？我该怎么办才好？

啊，这种时候，是不是可以向引路人求助？

既然他是引路人，一定可以带我去纱也香所在的地方。好，那就先找引路人……

想到这里，我又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──引路人刚才不是一直向我推荐什么哈密瓜面包店吗？

他该不会想要借由这种方式，告诉我纱也香会去那里？但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是蚂蚁人的关系，毕竟他整天在喝Max咖啡，只不过现在没有其他选项，只能赌一把看看。毕竟想来想去，这是引路人在刚才的时间点推荐哈密瓜面包店的唯一理由。

没时间烦恼了。我沿着路旁开始跑。商店街就在前面。我要去见纱也香，然后紧紧抱住纱也香，让她也紧紧抱着我。

我来到市川车站北口的蔼蔼路商店街。店家的招牌已经亮起灯，我穿越撑着雨伞的人潮，直奔哈密瓜面包店。

拜托，拜托纱也香，一定要在那里……

──我终于来到哈密瓜面包店。

但是，纱也香并不在那里。

我的愿望没有实现。

引路人，怎么会这样？

原来他真的只是爱吃甜食而已吗？

竟然误导我。

不，是我自己会错意。

已经是最后一面了，我竟然在这种时候犯错。

搞什么嘛，连最后的最后都无法顺心如意……

──这时，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。

「心太软？」

那是我熟悉的声音。

虽然我的视力不太好，但耳朵可灵光了。

即使老鼠在二十公尺外的地方走路，我都可以听到它们的脚步声。

所以，我绝对不可能听错。

「……心太软，是你吧？」

是纱也香。

纱也香就在这里。

「心太软！」

纱也香的双眼马上流下泪水。

纱也香果然是爱哭鬼。

但是，她现在可能是喜极而泣。

如果是这样，好像就没关系。

「你去了哪里？浑身都湿透了！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！」

纱也香抱着我说道。

「我可是买了你最爱的饭饭，一直在家里等你！」

○

「喵呜！」

「不要动！」

纱也香用浴巾擦拭着我湿透的身体，虽然蓬松的浴巾很舒服，但纱也香的动作有点粗暴。

「你到底跑去哪里？我担心死了……」

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有怨气。

但是，纱也香再次把我抱在手上后，从超市塑胶袋中拿出美味的饭饭放入猫碗中。

嗯，果然美味可口。每次吃完这种大餐，看到隔天又恢复平时硬邦邦的干粮，就会忍不住把猫砂拨到干粮上。我以为这么做，纱也香就会送上大餐。

「肚子饿了吧？」

纱也香抚摸着我的头。我大快朵颐，心爱的人抚摸着我。

这简直是无比幸福的时刻，难以想像我刚才还在雨中的街头淋雨奔跑。

「你已经是老爷爷了，吃慢点。」

纱也香这么说，所以我刻意放慢速度，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慢了下来。

「来，过来我这里。」

纱也香看到我吃完后，坐在床上，拍拍自己的腿。

这是固定的暗号。

我像往常一样，跳到纱也香的腿上，坐在我的头等席上。

「你终于回家了，太好了……」

纱也香把手放在我的背上。

──我在半年前，开始和纱也香两个人一起生活。她高中毕业后，就一个人住，那时候我留在老家。纱也香升上大学三年级后，大学的课业压力没以前这么大了，于是就决定把我接来和她同住。

以前在老家时，我每天都和她一起睡在床上。不，其实好像只有天冷的时候会一起睡，天气热的时候，我通常会躲到只有我知道的好地方发懒，但我最喜欢在冬天的时候，钻进纱也香温暖的被子。虽然我之前说，我的兴趣是睡觉，但其实我很希望可以一直睡在纱也香身旁。

「幸太郎的名字念起来很像『心太软』。」

纱也香是全家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。

当初是奶奶为我取了名字。「这孩子是为伊势谷家带来幸福的家庭新成员，名字就叫伊势谷幸太郎！」虽然觉得自己有点扛不起这个名字，但我很喜欢，而且每次听到纱也香嗲声叫着我「心太软」，我就欢乐得不得了。

虽然奶奶也很疼爱我，但纱也香最常陪伴在我身旁，纱也香把我视为她最好的聊天对象。

她总是悄悄把无法告诉朋友、父母、爷爷、奶奶的事告诉我，而且只告诉我而已。我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无比幸福的时间。

因为这个缘故，所以纱也香搬离老家的两年期间，我真的超寂寞，食欲变差，体重减少了三百公克左右。话说回来，我刚好趁这个机会减肥。

当我又能够和纱也香一起生活后，简直乐坏了。纱也香一个人生活似乎很寂寞，她在家的时候，我们几乎都黏在一起。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，真的每天都everyday，幸福很happy。

──我原本是街猫，纱也香小时候去公园玩的时候，偶然遇到了我。

我至今仍然清楚记得当时的事。纱也香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就像宝石，头发比现在更长，绑着两根辫子。她是笑容很可爱的女生，每次看到她的笑容，我也会情不自禁跟着露出笑容。

也许因为我原本是街猫，所以长大之后，有时候会出门。这种时候，伊势谷家的人就会嚷嚷着「幸太郎离家出走了！」、「幸太郎逃走了！」立刻把我抓回家。

但是我来纱也香的家里之后，从来没有出过门，但最后还是由于吵架而冲出家门。我真的上了年纪，腰腿变差了吗？以前就算有车子突然冲出来，我也可以迅速闪过去……

「心太软，你不知道我有多寂寞……」

纱也香说完这句话，又抽抽噎噎地哭了。

即使是我也知道。

这次的泪水和刚才不一样。

这不是喜悦的泪水。

而是悲伤的眼泪。

「我真的超担心、超担心……」

虽然我很想向纱也香道歉说「我真的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，对不起，一直让你为我操心」，但现在的我，当然没办法亲口说这句话，只能点头默默听她说话。

我在这个世界，无法开口说话。

如果可以像在再见的彼岸，和引路人说话那样，也和纱也香一起聊天，那就太完美了。

「心太软，你看，又多了几张照片。」

真的唉。墙壁上又多了几张新的照片。

也有一张好像随时会下雨的灰色天空的照片。在纱也香的镜头下，果然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风景，看着那张照片，就觉得内心深处都充满温暖。

「心太软，还要再吃点罐罐吗？」

嗯，我已经吃饱，心满意足了。

「心太软，等一下记得要喝水。」

嗯，其实我刚才喝了一些水洼的水。

「心太软，以后不可以挑食。」

嗯，我已经知道，挑食会导致不必要的争吵。

「心太软，以后不可以随便跑出去，要一直在这里。」

……对不起，这件事我没办法答应。

「……心太软，我好爱你。」

嗯，我也很爱你──

──纱也香可能哭累，就这样睡着了。

纱也香躺在床上。

脸上仍然留着泪痕。

我不知道让她操了多少心。

而且，我不知道像这样回来看纱也香，是不是正确的决定。

当纱也香早晨醒来时，我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
不知道纱也香会多难过。

她一定会放声大哭。

是否不该回来和她见面，就这样不告而别，不该让她空欢喜一场比较好？

我到底该怎么办？

我不知道，也不可能找到答案。

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，什么是错误。

唯一确定的是，我还想多陪陪纱也香。

我已经十九岁，我知道对猫来说，已经算是猫瑞了。

但我很健康。

我至少还可以活两三年。

如果再活两三年，就可以看到纱也香大学毕业了。

她顺利工作后，也许可以找到一个让我安心的结婚对象。

但是，我已经等不到那一天。

我无法继续留在她身边了。

我用自己的鼻子贴在熟睡的纱也香鼻子上。

如果是冬天，我这么做，纱也香就会醒来。

因为猫的鼻子一年四季都有点湿湿的，尤其在冬天，会有点冰凉。

早上我肚子饿，想要吃饭时，我知道这一招最奏效。

我也知道，当门关上时，我只要「喵」一声，纱也香就像听到「芝麻开门」一样，会帮我开门。

而且我知道纱也香从以前住在老家的时候开始，每一扇门都会打开一条缝。

那是留给我的路。

就算是冬天，会有冷风吹进房间的季节，她仍会为我打开差不多是我身体宽度的门缝，让我可以进来。

但是，我离开之后，纱也香可能就会关上门。

纱也香会这样，也许是明白了我已经离开她。

她也许会关上所有的房门，独自在房间内流泪。

──纱也香，对不起。

我太任性了。

我任性地为晚餐闹脾气，任性地冲出家门，结果就被车子撞死了。

我真的是大笨蛋。

我也知道自己太任性。

……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。

但是猫不就是活得自私随兴，任性傲娇吗？

今天最后也因为实在太想见纱也香，所以就跑来见她。

对不起。

我再次离开后，纱也香一定又会大哭。

对不起，我直到最后，都这么任性。

……对不起，我就这样任性地死了。

但是，最后的最后，我可以自私地说一句任性的话。

如果，我是说如果，如果纱也香愿意。

──我希望你下次再养猫。

猫好像可以转世投胎好几次。

我忘了是在哪里听说这句话。

啊，对了，刚才和引路人在一起时，我想不起那句谚语，现在终于想起来了。

有一句谚语叫做『猫有九条命』。

这句谚语的意思是，猫有很多条命，可以转世投胎九次。

所以，我下次投胎还会当猫。

然后一定会去找你。

到时候，希望你再次饲养我。

这样一来，我们之后可以继续在一起。

我也会严格遵守一直在家里的约定。

每次都活到二十岁，然后一次又一次转世投胎，当你变成一个一百八十岁，走路都会颤颤巍巍的老太太，我也会陪在你身边。

这样的话，我就绝对不会让你难过了。

所以，拜托你。

请你答应我最后的任性。

纱也香，谢谢你。

能够和你一起生活十九年，我真的很幸福。

主人，我爱你──

幸太郎最后又像在亲吻般，用鼻子贴着纱也香，轻轻「喵呜」了一声。

第一卷 第四话 再见的彼岸

「你想和谁见最后一面？」

站在神乐美咲面前的引路人注视着她的双眼问道。

这里是再见的彼岸。

眼前这个男人是引路人。

美咲还可以回到现世，和想见的人见最后一面。

引路人已经向她解说过这件事了。

「我想见谁最后一面……」

突然被这样问，美咲无法立刻想到答案。

她平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，而且做梦都没想到，自己竟然会遇到这种状况。

美咲用手指理了理黑色长发，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，然后思考着引路人对她说的话。

「你在为这个问题伤脑筋吗？」

引路人问，但并不像是在催促，从他说话的态度，感觉想要助美咲一臂之力。

美咲的确在烦恼，但是，美咲内心对一件事心意已决。

「我……」

美咲直视着引路人说：

「……我想唱歌。」

美咲还有未完成的事。

◆

美咲在二十一岁时离开人世。

她死得太早了。

但是，她的死亡并不突然，因为她从小就有心脏疾病。

「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活到五岁。」

美咲在读国中一年级的十二岁时，从父母口中得知，当她刚出生时，主治医生这么告诉她的父母。

父母带着赞叹告诉她这件事，他们认为「虽然医生这么说，但你还是顺利长大，现在已经是中学生了」。

但是，美咲从读小学开始就经常请假，曾经多次住院，因此听到父母这么说，只觉得「是喔，原来还有这种事」。即使知道了这件事，也无法改变过去所发生的事，更不可能改变以后的任何事。虽然她必须服用好几种药物，但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大的烦恼，在学校和同学在一起的时间也很快乐，最重要的是，父母都深深爱着美咲。

「妈妈会一直陪伴在你身旁。」

曾经是游泳选手的妈妈经常对她这么说。

「爸爸的人生意义，就是为了守护你。」

柔道黑带、在警界服务的爸爸也三不五时对她这么说。

「既然这样，如果你们两个人为了保护我而打起来，到底谁会赢呢？」

一家三口像这样有说有笑的时间，是美咲最大的幸福。

──只不过幸福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
那是美咲国二那一年的事。

美咲加入的吹奏乐社去参加县赛，回家的时间比较晚，所以爸爸和妈妈开车去接她。

美咲在离家最近的车站等待时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。因为他们只得到了银牌。原本她很希望可以进军关东大赛，让爸爸和妈妈看到她出色的表现，可以借此回报总是支持她的父母，如今却失去了这样的机会。

而且，等在车站的美咲接到一个消息。

她立刻收起了泪水。

也许人在受到强烈的打击时，感情和思考都会停摆。

美咲得知了极为悲惨的事实──爸爸和妈妈来接她的途中，车子被酒醉驾车的货车司机追撞，发生了意外。

爸爸和妈妈都当场丧生。

美咲最爱的乳酪蛋糕掉落在离车祸现场十几公尺的路上，爸爸和妈妈准备了蛋糕，想要安慰努力了这么久，却无法在比赛中获得金牌的美咲。

父母应该做梦也没有想到，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女儿永别。美咲也一样，她以为一如往常的日子会继续持续下去。

她理所当然地认为，以后爸爸和妈妈上了年纪，变成老爷爷和老奶奶，仍然会陪伴在自己身旁。

但是，现实并不是这样。

她一下子同时失去最爱的爸爸和妈妈。

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父母，突然就这样离开了。

她完全不想责怪父母「骗人」。

但是，那天之后，美咲就变了。

原本她的心脏就不好，但在父母死后，美咲重新面对每天的生活。

珍惜每一天，不要留下任何遗憾。这种想法或许了无新意，但是，美咲比任何人更痛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涵义。

上高中之后，她开始打工，同时开始一个人的生活。

她精打细算，用为数不多的存款买了一把二手吉他，组了乐团。

暑假时，她用搭便车的方式独自旅行，曾经骑着脚踏车，沿着铁路去远方。

高中毕业时，她曾经在当地的Live house独自表演。

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，她都会去尝试。

也许在旁人眼中，会觉得她的生命在快转。

但美咲完全不在意。

永远都无法知道在人生中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临，只要有想做的事，她就会马上付诸行动。

这就是美咲得出的结论。

也许人生比想像中更短暂──

「你慢慢思考没关系，要不要来一罐Max咖啡？」

……美咲觉得自己和这个引路人合不来，不禁有些不安。她觉得一开始就受到引路人悠哉的步调影响。

「……好吧，那就给我一罐。」

她接过引路人拿出来的咖啡。

其实她从来没有喝过Max咖啡，有点好奇。

「好甜，但是很好喝。」

她同时表达出两个感想，但引路人只接受后半部分。

「对不对？那是我的最爱，每次结束引路的工作，我都会以实物支薪的方式，领取Max咖啡作为报酬。」

「作为报酬！？」

太难以置信了。美咲超喜欢吃乳酪蛋糕，但是再怎么爱吃，也无法接受用乳酪蛋糕作为她打工的报酬。

没想到引路人竟然毫无怨言，不，非但没有怨言，而且看起来还喜孜孜的，美咲只觉得惊讶。

「……我已经休息好了，可以继续了吗？我刚才就已经决定好见最后一面的对象了。」

她把喝完咖啡的空罐放在脚下。

引路人才喝了一半。

「我还来不及插嘴，你就在转眼之间决定好了。请问你要见谁呢？」

「我想要去见大仓忍。」

大仓是美咲的小学同学，目前是美咲所组的双人乐团『平装本』的搭档。

『平装本乐团』的主唱是美咲，由她负责作词，大仓负责作曲和弹钢琴。美咲在高中时接触吉他，组了乐团之后，毫不犹豫地踏上音乐之路。在毕业之后，就和同为乐团成员的大仓两个人成立乐团。

美咲的歌词和歌声很受欢迎，大仓的作曲和演奏受到认可，但这只是在小型Live house内的成绩。他们组乐团至今已经三年，还没有走红。

大仓的祖父在岩手开设一家酿酒厂，大仓的父亲继承了家业，目前即将轮到身为孙子的大仓接手。

在美咲开始听到这个威胁到乐团存亡的消息后不久，大仓对她说：「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谈一谈。」美咲凭直觉认为，大仓要和她谈解散乐团的事，那次之后，美咲始终避开和他单独聊天的机会。

但是，命运很奇妙，没想到在他们即将解散之际，接到音乐祭表演邀请，并且会在电视台进行实况转播，音乐祭邀请了许多新秀乐团，由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投票决定夺冠乐团。一名音乐祭主办单位的人员刚好看到美咲在柏的Live house的表演，因此发出邀请。

美咲认为这是她最后的机会。

她下定决心，要利用这个机会一炮而红，阻止乐团解散。

──但是，命运不只是奇妙，更迎来了坎坷的结局。

美咲突然心脏病发作。

也许是由于最近身体状况很好，因此她忘了按时吃药，导致不幸。

朋友来访发现她时，美咲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。

美咲二十一年短暂的生命就这样落幕──

「我忘了说一件事，在见最后一面时，有一项规定。」

「有一项规定？」

美咲听到引路人补充的话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「你无法和已经得知你死去的对象见面。」

预感成真。

「你应该先说这项规定啊！你领取Max咖啡作为报酬这种事根本不重要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因为之前有人反映一下说太多，会陷入混乱……」

引路人在道歉后，又补充说明美咲目前的灵魂很朦胧，必须借由他人的记忆和认识，才能够勉强维持，以及见最后一面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等详细的内容。

「……搞什么啊？」

美咲已经懒得生气。

「那我该怎么办才好……」

「你可以慢慢思考。」

引路人说完，喝完手上的Max咖啡。他真的在细细品尝。

美咲绞尽脑汁思考。

说到想见的人，她最先想到的是父母，但他们早就离世，当然不可能如愿。

既然这样，现在最想见的当然就是刚才提到的大仓。除了父母以外，至今为止，和大仓在一起的时间最长，而且美咲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最后一次站上舞台。

否则死了也无法瞑目。

自己还是很想唱歌。

对美咲来说，这个未竟的梦想比死亡这件事更悲伤，是这个梦想让她仍然坚持着。

──想做的事，就要马上付诸行动。

美咲回到原点。

然后，她的脑海中浮现一个妙计。

「也就是说，只要大仓不知道是我，就没问题了，对不对？」

「你打算变装去见他吗？」

「……什么嘛？我还以为自己想到了惊人的妙计。」

「不，我认为是很出色的好主意，但是几乎没有人实际这么做。因为变装之后，站在另一个人的立场，无法直接传达自己的想法和心意，而且万一对方察觉，最后一面就会在那个瞬间结束。」

「别担心，我只要能够唱最后一次就行了，而且我有自信，大仓不会发现。」

「自信吗？」

「对啊，我自信十足，我比你更瞭解大仓，请你马上帮我准备回到现世。」

美咲催促引路人事出有因。明天就是举办音乐祭的日子，她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。

「美咲，你真是太性急了。」

引路人虽然嘴上这么说，但还是配合她，俐落地开始行动。

他打个响指，美咲眼前就出现一道木门。

「只要走过这道门，就可以回到现世。刚才我已经说了，时间是二十四小时，你现在回去，现世刚好是晚上八点，明天晚上八点就是时限。」

「谢谢你特别详细说明。」

「我认为性急的人会很在意时间，所以确认一下以防万一。美咲，那就请你一路小心。」

引路人以柔和的笑容送美咲上路。

「好，那我走了。」

美咲毫不犹豫地用力打开眼前那道门。

○

「……这样绝对没有问题。」

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站在千叶公园厕所的镜子前，这样仔细打量自己的脸。但是我看到的并不是熟悉的脸，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。

原本一头遮住半个后背的长发发变成露出耳朵的超短发，头发染成了之前从来没有想要尝试过的金色，妆容从原本的自然妆变成完全相反的都会风。

最后，我戴上遮住鼻子和嘴巴的口罩和彩色隐形眼镜。这已经不是自信满满而已，而是只剩下自信了。现在只要戴上口罩，就可以发挥变装效果，但我还是谨慎行事，而且原本就很想染成金发试试看。

「没问题……」

我轻轻拍拍自己的脸颊，替自己打气。

这个公园就在大仓租屋处附近，大仓每次作曲时，都会来这里。果然不出所料，今天也在公园看到大仓的身影。

大仓坐在那里，茫然地看着几乎没有星星的夜空。旁边放了一罐番茄汁。那是大仓最爱的饮料。

「好……」

准备就绪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我花了一个小时剪头发、染头发和化妆，只剩下二十三个小时了。现在没时间犹豫。

「请、请问……」

我微微垂下双眼，向大仓打招呼。

我还不敢正视他。虽然我彻底变装，但万一被他发现，所有的计画都毁了，我还来不及完成梦想，就要离开这个世界。

所以，希望大仓不要发现我──

「……呃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看了大仓的反应，我忍不住想做出胜利的姿势。因为大仓眼中完全没有重逢的喜悦，只有困惑的眼神。但是，我不能犯下任何疏失，必须小心谨慎……

「我叫……美树。……我是美咲的堂妹，你是『平装本』的大仓先生，对吗？」

「你是美咲的堂妹美树……」

大仓听了我的自我介绍，仔细打量着我。

惨了，这个设定有问题吗？为了让大仓觉得即使我和美咲气质有点像也很正常，所以我决定自称是堂妹，如果反而因此被他发现是我本人，那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为了谨慎起见，我甚至改变了说话的声音，只不过我们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，就每天见面……

「……原来是这样，你的眼睛比美咲漂亮。」

……要不要揍他一拳？

我忍不住握紧拳头，但我直接做出胜利的姿势。没有枉费我仔细化妆、戴上口罩，而且还戴上彩色隐形眼镜。他没有认出是我，是最大的好消息，突破这个难关是眼前最重要的事。

虽然是马后炮，但我觉得其实没必要这么担心。大仓向来就不是会注意细节的人，在读高中时，我曾经恶作剧变装，在路上假装是别人，然后向他打招呼，他根本完全没有发现。

我记得那一次我只是戴上口罩，把平时放下的头发绑起来而已。这一次在变装时更加用心，也许原本就不需要担心大仓会发现。如果是观察敏锐的人，可能就很不妙。包括这件事在内，我很庆幸自己见最后一面的对象是大仓。

「……但是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」

大仓的表情和前一刻完全不一样，难以想像他前一刻还在开玩笑。听引路人说，我已经死了一个星期，也许大仓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件事。

「……我是为了『平装本』在音乐祭的演出来找你。」

「不，那件事……美咲已经不在了，所以……」

我从来没有看过大仓脸上的这种表情。

他总是云淡风轻，一副与世无争的态度。

我在登台表演前紧张不已时，大仓总是一如往常的淡然态度，让我感到安心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看到大仓好像随时快哭出来的脸，我才意识到自己死了。我察觉到无法克制的感情在内心膨胀。当我继续思索时，感觉好像快要爆炸，突然有点无法呼吸。

──不行，不要再想了。

现在只要思考如何在能力范围内，完成自己未竟的梦想就好，否则就失去回到现世的意义。

「……但是，我无论如何都不希望美咲的梦想变成泡影。」

「美咲的梦想？」

「美咲曾经告诉我，她无论如何都想站上那个舞台……」

那是我的真心话。

我认为那是最后的机会。

「美咲曾经说，她想把你们的歌传达给很多人，『平装本』的歌天下无敌，只要别人听了，就一定能够被打动。」

所以，我现在才会站在大仓面前，决定把最后一面的二十四小时用在这件事上──

「虽然你这么说，但我一个人……」

当大仓低下头时，我对他说：

「──可以由我来演唱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我对唱歌很有自信，大家都说我的声音和美咲很像，美咲还曾经对我说：『如果我出了什么状况，拜托你代替我唱歌』……」

虽然这是我临时想到的借口，并不算是谎言，这是此刻身为美树，也同时是美咲的我内心真实的想法。

「呃，你突然这么说，但我……毕竟，『平装本』原本属于我和美咲两个人……」

「属于你们两个人……」

我发现自己听到大仓这么说感到很高兴，但是我不可以就这样接受他的说法，对他说声「谢谢」，然后就作罢。我们还有未竟的梦想。

「……大仓先生，你已经打电话给主办单位取消表演了吗？」

「还没有……」

「那不是就意味着你也很想站上舞台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美咲曾经对我说，她希望你们的歌声可以传达给听众！歌声是她能够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东西！如果无法把歌声传达给听众，她死也无法瞑目！」

我说出了内心所有想法。

这是我能够以美树的身分说出的所有话语。

我认为已经表达了自己的真心。

大仓没有马上回答。我不知道他是不知如何回答，还是在思考之后的事。

「呃……」

大仓开口。

但是，他的回答并非如我所愿。

「对不起，我还是无法想像。只有我写的曲子和美咲的歌声结合，才能成为『平装本』的歌，我无法和你一起站上舞台。而且我现在已经……」

我不需要听他说完这句话，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。

大仓想要说出自己的去留。我离开之后，他一直经过反覆思考，得出这个结论。原本他家里就要求他回家继承祖父的酿酒厂。

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，无法不负责任地干涉大仓今后的人生……

「对不起……但我很高兴能够遇到瞭解美咲的人。」

大仓说完，转身离去。

……失败。

我的计画失败。

我无法再唱歌了。

无法让别人听到平装本的歌了。

我将会带着空虚从这个世界消失，无法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东西。

然后，大仓将放弃音乐。

他明明这么有才华。

──但是，这样真的好吗？

我难得有机会回到现世，可以和他见最后一面。

我活着的时候，觉得在音乐祭上演出是最后的机会，但现在才是真正的最后机会。

我不希望就这样结束。

我不可以让事情就这样结束。

大仓，我就在这里──

「──向晚五点的铃声……」

我开口歌唱。

我大声演唱，隔着口罩，但歌声仍能传出去。

这是唯一的方法。

这是「平装本」的歌。

我无法用言语说服大仓。

我一开始，就只有这个武器。

我只有歌声这个武器。

「──响起之前……」

我清唱完主歌的部分，原本背对着我的大仓缓缓转过身。

「刚才的是……」

大仓的表情和前一刻判若两人。

我的歌声传到大仓的内心深处。

如果我现在问刚才那个问题，大仓一定会有不同的回答。

我很清楚。

大仓自己也很清楚。

但是，我们都觉得说出口太破坏气氛，于是我们同时点点头。

○

「要不要再到前面点？」

「不用了，再往前走，海浪的声音会很吵。」

「我觉得海浪的声音很好听。」

「无论是什么声音，一旦觉得吵，就变成了杂音，而且夜晚的大海很可怕。」

「平装本」未来的路已经决定，接下来就要和时间赛跑。我和大仓一起在千叶公园搭了轻轨，在千叶港车站下车，来到千叶展望塔所在的港湾。我提出继续往海边走，但大仓拒绝我的要求。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，夜晚的大海的确很可怕，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水里张开大口等待着。

我们在远离沙滩的台阶处坐下来讨论。

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。

平装本的结局即将拉开序幕。

「……我打算明天唱这首新歌。」

我提出了一直在内心酝酿的事，大仓相当惊讶。

「喂喂喂，不会吧？明天就要登台表演了，而且当然要唱我之前和美咲一起写的歌……」

大仓的话还没说完，我就把一张纸递到他面前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「这是美咲最后写的歌，我认为没有理由不发表。」

「美咲最后写的歌词……」

我并没有说谎。

这的确是我在今天刚写完的歌词。之前只有片断的歌词，但是这些片断的拼图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，都无法完美地聚集在一起。

讽刺的是，在我经历死亡之后，剩下的拼图碎片都纷纷浮现，完整地拼在一起。

完成的歌词是此刻的我能够写出的最完美境界。

「……我觉得，这首歌超赞。」

大仓仔细看完歌词后说。

「……我想为这首歌谱曲。」

说完这句话，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歌词，从琴盒中拿出键盘，好像我根本不存在。

「这里……这样比较好。」

他为我写的歌词谱上一个又一个音符。

简直就像主厨俐落地烹调我带回来的食材。

大仓作曲的品味深受众人好评，我很喜欢大仓创作的旋律。

海浪声和大仓手指敲打键盘的声音变成背景音乐，我注视着心无旁骛地投入作曲的大仓侧脸。

──我和大仓曾经交往过。

我和大仓从小学就是同学，我们住得很近，这成为我们聊天的契机。每次我请假在家休息时，大仓就会把讲义和上课笔记送来我家。

大仓在家学钢琴，合唱比赛时，都由他负责伴奏。但是我知道，其实他唱歌也比别人更好听。我个子很矮，所以能够站在钢琴旁的头等席看着他边弹钢琴边唱着歌词的侧脸。

在我上了国中，失去父母时，大仓一直陪伴在我身旁。在我们开始交往之前，他就曾经对我说了「以后由我来保护你」这种青涩的话鼓励我。

大仓遵守承诺，曾经救过我好几次。

国中三年级时，我和朋友一起去海边游泳。当我被冲到海上溺水时，大仓解救了我。

高一的时候，他用单臂过肩摔收拾了对我纠缠不清的跟踪狂。

大学一年级时，我在上学的电车上遇到变态，又是他抓住色狼。

大仓一次又一次保护我。

我怎么可能不爱上他？

我应该在小学看到他弹钢琴时，就已经被他吸引了。

也许他三番五次救了我纯属偶然，但我喜欢他是必然的结果。

──但是，在交往三年后，我向大仓提出分手。

当时，「平装本」已经开始表演，我知道大仓和我交往很认真，日后有结婚的打算。

但是，正因如此，我决定要和他分手。

因为我和普通人不太一样。

虽然也许这个世界上，根本没有任何人是普通人，但是，在我身体中心的心脏，还是和别人很不一样。

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状况，我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，身体内有一个肉眼看不到的不定时炸弹。

每次想到自己的身体，就觉得看不到未来，也不愿意把别人卷入这样的未来。

医生曾经对我说，我无法生孩子。生儿育女会对心脏造成很大的负担。

这样和大仓继续交往下去，迟早会走到结婚、生子的阶段，我选择主动避开。

我并不是不想得到幸福。

但是，我已经放弃，觉得自己不可能得到幸福。

一旦对方成为我心爱的人，我也成为对方心爱的人，在分手的时刻，彼此都会感到痛苦。到时候，痛苦就会加倍，等待我们的，一定是令人无法正视的结局。

所以，分手绝对是最好的决定。

既然最后会失去，那就干脆不要拥有；既然以后会伤心难过，不如连最初的喜悦也放弃。

最重要的是，我不希望把别人卷入这样的未来。

而且定时炸弹的确爆炸了。

但是，我在短暂的人生中活出精采。

而且，我希望在最后最后能够演唱。

因为歌声是我在短暂的生活中，唯一能够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──

「……美……树？」

我听到有人叫我。

「……美树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原来我沉思了很久。

大仓的叫唤让我有一种从长眠中醒来的感觉。

「你在发呆啊。明天就要正式上台表演，我谱完曲之后，今晚我们要熬夜练习。你去补充一点咖啡因、咖啡因，麻烦帮我买番茄汁。」

「你真的很爱番茄汁。」

「咦？我有说过我爱喝番茄汁吗？」

「啊，不是啦……」

──惨了。我不小心用平时的态度和他说话。

必须赶快化解这个危机……

「呃，你刚才在千叶公园不是也喝了番茄汁吗？所以我这么觉得。」

「喔喔，原来是这样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是啊，我超爱番茄汁，茄红素对皮肤很好。」

「……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皮肤？」

「也不是在意皮肤，你不觉得茄红素的名字很可爱吗？绝对是穿着飘逸裙子的女生。」

「营养成分哪有男女之分……」

大仓嘿嘿笑着，拿出零钱给我说：「拜托了。」虽然我对他说话时仍然用敬语，但总觉得和平时聊天没什么不同。大仓的个性与世无争，和他在一起时很舒服。

我来到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前，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。

「看来你的策略很成功。」

是引路人。

他手上拿的竟然不是Max咖啡，而是一罐黑咖啡，还真难得。

「嗯，好苦，太苦了。」

「咖啡本来就是苦的。」

引路人的表情好像高纤青汁的广告。即使在现世，他仍然一派轻松的样子，我觉得他和大仓很像。

「我还是喜欢Max咖啡，黑咖啡太苦了，根本喝不下去。」

我买了一罐番茄汁和一罐营养补充剂。

「喝了这个，我就浑身是劲！」

虽然我并没有打算虚张声势，但我模仿广告词这么说。

引路人眯眼笑了。

「美咲，你真有活力，难以想像你和我一样，已经是离开人世的人。我很少遇到不需要我引导，积极主动采取行动的人。」

「咦？你以前也是普通人吗？」

「对啊，没错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，原来你并不是所谓神的使者。」

「很遗憾，我只是普通人。」

「那么，在你成为引路人之前，还有其他引路人吗？」

「显然是这样。」

「那你死的时候，去和谁见了最后一面？」

引路人闻言，犹豫起来。

「这……」

然后，他缓缓回答了我的问题。

「……不瞒你说，我没有去见任何人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「……有各种原因。那都是遥远过去的记忆了。」

「引路人先生……」

我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引路人这么严肃。

「所以啊，我非常瞭解那些无法去见想见的人的心情，这是唯一持续留在我内心的悔恨。如果能够再一次说『我回来了』，然后回到自己家里，那是多么美好的事。如果可以用这双手抱着自己心爱的人，不知道有多幸福……」

「引路人先生……」

我当然不可能瞭解引路人的过往。

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引导去那里的人，也总是云淡风轻，没有任何烦恼。

没想到事实并不是这样。

也许这个世界上，真的没有所谓的普通人。

每个人内心都有无法抹去的懊悔。

虽然大家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很普通，但每个人的内心深处，一定都有一些难以启齿的事。

「……就算是看似悠哉的人，倘若敲击他们的内心深处，也会听到悲伤的声音。」

「啊？」

引路人听到我嘀咕这句话，以略带惊讶的表情回头看着我。

「有这么意外吗？国文课本中有夏目漱石没什么好意外的吧？」

「喔喔，原来是这样，也对啦。」

「啊，但是这句话是国中的理科老师和我们分享的，我们学校并没有教『我是猫』。」

引路人听了我这句话，表情比刚才更惊讶。

我搞不懂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。

「那位新来的老师很漂亮，我很喜欢那个老师。她在放学前的班会上，告诉大家这句话。」

引路人听到我的补充说明，瞪大眼睛注视着我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不，没事……」

引路人虽然嘴上这么说，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。

我搞不清楚其中的原因。

「……我因为身体的关系，再加上父母的事，才会对这句话很有感觉。我很羡慕班上的同学为自己喜欢的人不理自己，或是为和父母吵架这种事烦恼，当时听到老师分享的这句话，改变了原本的想法，觉得在我眼中没有烦恼的人，也许内心深处仍有某些难言之隐，并不能因为自己有烦恼，就觉得别人的烦恼都不算是烦恼。」

「……是啊。」

引路人深有感慨地轻轻点了两三次头。

「文字的力量很惊人，我是在那之后开始写歌词。我希望可以借由文字，把内心的想法传达给别人，所以可以说，我能够写出这首歌词，都是老师的功劳。话说回来，我猜想全班应该只有我一个学生被这句话打动。」

引路人听了我说的话，再次缓缓点头。

然后，他直视着我，温柔地微笑。

「我们的心意，一定能够传达给该传达的人。」

○

大仓作曲完成后，我们在天亮之前练习对歌，在将近中午时，才来到录音室，进行最终的细部调整。

我对这首歌很有信心。以前从来没有任何一首歌曲在练习阶段就能够如此投入感情，而且能够像这样在这个世界唱歌，我感到无比喜悦。我相信一定能够为听众献上「平装本」史上最棒的歌曲。

傍晚的时候，我们来到成为音乐祭会场的电视台前广场，工作人员把我们带到表演者聚集的后台休息室。

最后一次登台表演即将拉开序幕。

实况转播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八点，结束的时间刚好就是我必须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。

这次真的是最后了。

这是我人生最后的──

想到这里，就感到坐立难安。后台休息室有很多表演者，根本无法让心情平静下来，于是我走去厕所，想要一个人静一静。

「唉……」

我站在镜子前。以前曾经听人说，紧张的时候，注视自己，心情就会平静下来。这是因为可以客观地看自己。

但是，我目前紧张到极点，觉得这种行为根本没有意义。

「……没事。」

虽然我这么告诉自己，但感受不到什么效果。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于是勉强握紧拳头。

如果爸爸和妈妈此刻在我身旁，会对我说什么话？会面带笑容对我说：「无论发生任何事，我们都会保护你」，然后送我出门吗？如果听到他们这么对我说，就可以为我壮胆，我的手应该就不会发抖。

但是，现在他们已经无法陪伴我，我必须独自面对──

当我走出厕所时，在前方的路灯旁发现大仓的身影，但是，站在他身旁的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。

「我倒是想问你，为什么你们这种人也可以来这里？」

那个人名叫桐泽，是某个乐团的主唱。

「你们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外行的人，会拉低音乐祭的水准。今天是大规模的音乐祭，还有live转播。」

我们和桐泽曾经多次在同一家Live house表演，算是认识。虽然他所属的乐团很受欢迎，但风评很差。他的乐团多次解散，然后从其他乐团挖人，重新组团，而且会在私生活中招惹其他乐团的粉丝，他的傲慢让人不敢领教。

但是听说他在业界有很强的后台，这次才组新的乐团不久，就能够来参加今天的表演，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
「主办单位邀请，所以我们才会来表演。」

大仓完全不把桐泽的挖苦放在心上，维持着一如往常的态度说道。

「一定是因为你们一男一女，再加上钢琴演奏，不是正统的乐团，所以才会邀请你们，还是你在拜托他们时，说你会在转播时求婚？」

桐泽不屑地说个不停。

桐泽目前的乐团使用电子合成器演奏，所以把使用钢琴伴奏的「平装本」视为眼中钉。

「虽然这样很戏剧化，但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求婚，求婚当然要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。」

大仓的神情并没有任何变化，大仓的态度好像惹火了桐泽。

「……你们乐团的主唱不是死了吗？」

桐泽一脸嘲笑。

「你们要怎么表演？难道你找了替身吗？你为了想上电视，不惜做这种事吗？太丢人现眼了，我劝你还是乖乖去扫墓吧。」

这时，大仓才终于变脸。

「……干嘛？」

桐泽发现大仓的表情变化。但是，他的眼神有一丝慌乱。

「美咲今天也在。」

大仓直视着桐泽说。

「啊？」

「她一直和我在一起。」

「哈、嘿嘿嘿……」

桐泽难以理解，歪着嘴笑了。

「你疯了，你已经神经错乱了，还是你要说什么美咲永远活在我心中这种话吗？哈哈！」

桐泽发出惹人讨厌的笑声后离去。

只剩下大仓仍然留在原地。

我很想马上冲出去把桐泽痛打一顿。

但是，我不能这么做，而且我知道大仓没有动手的原因。

因为我们无论如何，都必须站在最后的舞台上表演。

大仓的话带给我莫大的鼓励。

──她一直和我在一起。

听到这句话，我的手指不再颤抖。

没事了。我不再害怕。

我并不孤独，大仓在我身旁。

平装本不会输。

○

「──告诉我那个名字！穿！山！甲！耶！穿！山！甲！哇噢！」

音乐祭已经开始了，电视同时开始转播，整个会场陷入一片狂热。

目前正在舞台上表演的是一组庞克乐团，接下来是桐泽的团，然后就轮到我们。

「他们好帅啊。」

大仓在舞台旁看着他们，嘀咕道。

刚才在等待期间，听到很多乐团的表演，目前正在表演的乐团，有某种吸引人的要素。虽然他们的打扮乍看之下像是动漫乐团，但他们的表演爆发着压倒性的狂热。

「……穿山甲是什么？好像是这首歌的名字。」

我满头问号，身旁的大仓回答说：

「我刚才在后台休息室和那个主唱聊了一下，好像是一种动物，他说是外形很帅气的动物，还让我看了他手机上的照片。他说是一个女歌迷告诉他有这种动物。」

大仓继续解释。

「他说那个女歌迷最近很沮丧，所以他特地选了这首歌，想要替歌迷打气。他在实况转播这个人生难得的机会上选择这首歌，你不觉得很帅吗？」

「……难怪可以感动别人。」

眼前的乐团绝对想要把某些心意传达出去，这样的歌具有强大的力量，充满能量，所以我们才会被这个乐团的表演深深吸引。

「Thank You！穿山甲！」

他们的表演结束了。

「哇，今天的表演太赞了！嗨，你们也要加油喔！」

桐泽的乐团已经开始在舞台上做准备，刚表演完的庞克摇滚乐团的主唱向我们打招呼。

「谢、谢谢！」

「怎么样？我的摇滚有没有传到宇宙！？」

他现在一定肾上腺素喷发，情绪很高昂。以前从来没有在后台休息室遇过这么情绪激动的人。

「呃，这……」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，大仓在一旁为我解围。

「刚才超狂热，我想一定传达到仙女座星系了。」

「那就太赞了！我也期待你们的歌可以传到M78星云！无论谁输谁赢，都不可以记仇！哇哈哈！」

说完，他挥挥手离开了。

真是很豪迈，不，是很摇滚的人。

「……M78星云是什么？」

「那是三分钟英雄居住的星球，这是常识啊。」

不知道为什么，大仓很兴奋。

「……男生都很喜欢这种特摄电影。」

「不，我对他甘拜下风。」

「你为什么这么觉得？」

「听说他平时在录影带出租店打工，看了很多电影，他的专精领域是怪兽电影。」

「还有专精领域……」

穿山甲该不会外表也像怪兽？那个人留着鸡冠头，只有前面一小撮染成金色……

桐泽的乐团已经在舞台上开始表演。

「对你的爱太满太满，变成泡沫溢出杯子……」

听到歌声后，再度看向舞台，深刻感受到我们真的马上就要上台表演了。

接下来就轮到「平装本」表演。我感受到和刚才不同的紧张，心情激动起来。

这次真的是最后了。这是「平装本」最后一次表演──

「……大仓先生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要让今天成为最出色的表演。」

「嗯，好啊，你可以不要再用敬语对我说话吗？」

「啊？为什么？」

「我觉得既然我们要一起站在舞台上表演，不要这么拘谨比较好。」

「好的，既然你这么……」

「还是敬语啊。」

「好啦，知道了啦！」

「这样就对了。」

恢复平时的说话方式后，我有一种「我真的回来了」的感觉。

「好，要让今天成为最出色的表演。」

「嗯，只能冲了。」

「这是第一次上电视，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。」

「你在开什么玩笑？我都已经在练习上『MUSIC STATION』这个节目时，要怎么帅气地走楼梯了。」

「你该练习的是钢琴吧？」

「那倒是。」

回想起来，我们平时也都这样说话。

「……今天一定会有很多人看到『平装本』的表演。」

「这可是全国电视台的live转播啊。」

「有人和家人一起看，也有人和朋友一起看。」

「也有人和恋人一起看，或是自己看。」

「……反正有各式各样的人在看，也有和情人分手的人、结了婚的人、失去了重要的人的人、生了孩子的人、在天堂的人……希望所有这些人，都能够听到我们的歌声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我们的心意，一定能够传达给该传达的人。」

○

轮到「平装本」上台表演了。

眼前有许许多多的观众。有男人、女人，大人、小孩。有一家人，也有情侣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们身上。

我拿下一直戴着的口罩。大仓此刻在我的身后，坐在钢琴前。

我用力吸气。我想充分感受这个会场的气氛。

这是最后了。这是我能够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瞬间，是我能够在这个世界唱歌的最后舞台。这么一想，甚至很想临阵脱逃。

但是，要好好体会这个瞬间。

而且，我必须传达我的心意。

我要透过「平装本」的歌，传达这些心意。

大仓可能察觉到我已经准备就绪，轻轻把细长的手指放在钢琴的琴键上。

我接收到他的暗号，把脸贴近麦克风。

我看着前方，再次用力吸气。

「『再见的彼岸』──」

我一开始就决定了新歌的歌名。

歌词的拼图碎片彷佛循着往事的回忆，在整首歌中找到各自的位置。

我自始至终没有一丝犹豫。

「──时钟的指针指向八点。」

「平装本」的最后一次表演开始了。

只要融入这个世界就好。

「──再见的脚步越来越近。」

大仓的音乐和我完成的歌词相得益彰。

明明昨天晚上才刚完成，却好像是唱了无数次的歌曲。

大仓的钢琴声和我的歌声交织在一起，在这个会场内融合成一首歌。

「──虽然你对我说『改天见』。」

我从小就罹患心脏病。

父母突然离开这个世界。

「──我却无法说出口。」

我一直觉得，

为什么只有我？

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？

「──我在想，」

但是，我相信正因为是我，才能写出这样的歌词。

如果只有过去的痛苦和不甘，无法写成一首歌，但是经历了死亡这种最初，也是最后的体验，这首歌才终于呱呱坠地。

「──是不是，」

和他人的相遇和离别。

人生的意义和人生的渺茫无常。

「──有更贴切的话呢？」

大仓细腻的钢琴声捕捉了每一个字。

每当大仓的指尖碰触到琴键，琴声就像变成了光的微粒，袅袅飘起。

这些光的微粒把我歌曲的每一个音连结，又重新奏出新的音符。

今天绝对是「平装本」史上最出色的表演。

没问题，我们会成功。

我们两人可以做到──

但是，就在这时──

咦？

麦克风突然没有声音。

我的声音顿时从空气中消失。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？

桐泽的乐团在我们之前表演，该不会是那个家伙动了什么手脚？我看向舞台旁，看到了桐泽卑鄙的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。

──绝对错不了，就是那家伙干的。桐泽绝对有办法在背地里破坏我们的表演，他一定会说，现场直播当然会发生这种意外，这样反而会更热闹……

大仓不可能没有发现异常，他边弹琴，边看着我。

我们眼神交会。

──啊！

我忍不住像刚才一样惊讶不已。

他第一次看到我拿下口罩的样子，而且麦克风又突然没有声音，照理说，应该有很多让他感到茫然的要素。

但是，大仓面不改色，和我完全不一样。

在他脸上，完全找不到丝毫的不安。

他一如往常。

那是最让我安心的脸。

他露出好像一口气喝完番茄汁般满足的表情，似乎在对我说「不用担心」。

大仓在进入副歌之前，停止弹钢琴，向我轻轻挥挥手。

这是暗号。

「──我没有对你说再见。」

我清唱了这句歌词。

和昨天说服大仓时一样，我在完全没有伴奏的状态下清唱。

大仓没有弹琴，举手为我指挥，他的指尖好像在对我施魔法。

眼前的情景，简直就像是事先的巧妙安排。

观众起初认为出了状况，但在不知不觉中，被我们打造的这个世界吸引。

我完全沉浸在这个世界中。

明明是在现世，却有一种我并不在这里的感觉。

整个人轻飘飘的，好像一旦放松全身的力气，就会飘向空中。

我在宛如永恒的瞬间继续引吭高歌。

在第一段副歌结束，即将进入最后的副歌时，麦克风的声音突然恢复。桐泽很惊讶，似乎纳闷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正常。

但是，我看到了。我看到面带微笑的引路人站在舞台旁。

大仓发现麦克风恢复正常后，再次把手放在琴键上。

大仓的琴声完美地配合我的歌声。

我们的音乐又再次回到这个世界。

这是我们的歌。

这是「平装本」的音乐。

这是我们唯一能够留在这个世界的──

「──温柔的结束缓缓开始。」

啊啊，为什么？

我还想继续站在这里。

我想一直唱歌。

此时此刻，我感觉到自己活着。

其实我想继续和大仓在一起。

我很希望拥有能够一直和大家在一起的幸福未来，就算生活简朴也心甘情愿。

也许我当初提出分手是错误的决定。

我擅自放弃了未来。

我不敢追求幸福。

我想独自面对人生。

明明能够见到想见的人是如此美好。

明明身旁有人陪伴这么幸福。

我想，这就是活着──

「──我即将入睡。」

我想最后一次看着大仓弹钢琴的样子。

「──但是，我会持续做幸福的梦。」

但是，现在这个时间点，我无法回头看。

「──如果可以在再见的彼岸看到你，我要说什么？」

我喜欢的人在我的身后，弹奏着我最喜欢的歌曲。

「──谢谢你和我爱你。」

我真希望可以多看他几眼。

「──如果有一个世界，可以只用这三个字迎接结局。」

我希望可以继续唱下去。

「──那将多么美好。」

我还想继续活下去──

○

时针毫不犹豫地向八点前进，细长的时针前端显示我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

压轴的乐团正在台上表演，我们回到后台休息室。

虽然只唱了一首歌，而且没有唱整首歌，只唱了一半，却好像一个人唱完了整场演唱会般疲惫不堪。

我投入所有的感情，我全心全力唱出这首歌。今天的表演没有任何遗憾，我用尽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。

大仓似乎也是，他瘫坐在后台休息室的椅子上。

「美树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太完美了。」

大仓笑着说。

「对，超完美。」

「桐泽那家伙站在舞台旁，看起来超懊恼的。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虽然他的计谋失败了，但搞不好桐泽的乐团会因为『后门力』爆none而获得冠军。」

「后门力这个字眼听起来太好玩了。」

「我们不用回会场吧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应该不用，反正冠不冠军根本不重要。」

「我们完成了出色的表演。」

「而且不想再看到后门力桐泽的脸。」

「你竟然发明后门力桐泽这种超猛的字。」

我们斗着嘴，然后同时笑了起来。一方面是因为紧张已经消除，我们在后台休息室内放声大笑。

我们从刚才开始，就像以前一样，你一言，我一语，聊得不亦乐乎。

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充满怀念。不知不觉中，我们周围充满了往日的气氛。

「我说美咲啊……」

「啊？」

──但是，就在这个瞬间，周围的气氛不一样了。

「啊，不是，我说错了，你是美树……我在说什么啊……」

大仓马上改口。

但是，他的双眼仍然带着迷惑的眼神。

「你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太像美咲了……」

大仓又接着说道。

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
刚才拿下的口罩，又重新戴回脸上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如果可以，我很想拿下口罩，抛开一切，然后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大仓。

但是，一旦我这么做，就会马上结束。在我向大仓表明正身的瞬间，我就会消失不见。

虽然我知道时限慢慢逼近，但我很希望可以多一秒和他相处的时间……

「……我是说，美咲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，我听说你之前曾经对美咲说，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，请问是什么事？」

一方面是想要转移话题，我问了之前就一直很好奇的事。

没想到我因为这个问题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事实。

「我原本打算向她求婚。」

「啊？」

他的回答太出乎意料，我无法马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

求婚？大仓向我求婚？

「你、你们最近不是没有交往吗？」

「是啊，所以我们的音乐路也不太顺利，我认为这样下去不行，但我无法想像我们之后分道扬镳，有各自不同的人生，既然这样，只要和美咲结婚，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。」

我一直认定他要和我说解散「平装本」的事。

做梦都没有想到大仓想要和我说的是这件事。

「我……」

我想回答，却说不出话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虽然我戴着口罩，但慌忙遮住脸。

我很清楚，我几乎快眉开眼笑了。

我拼命忍住。

我已经死了，无法回应大仓的这份心意。

为什么这份幸福来得有点讽刺？

为什么在最后的最后关头，会发生如此天大的好事？

就像童话故事一样，结局都很美好。

只不过，我无法迎接幸福结局。

因为我的故事，其实已经结束了。

额外获得的最后时光，剩下不多了。

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针，即将指向晚上八点。

七点五十七分。

──我能够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，只剩下三分钟。

和某个英雄一样。

「……美咲告诉我，在高中时，你向她告白那一次，她真的很高兴。虽然她做梦也没有想到，你竟然会在大猩猩的笼子前告白。」

「那一次，我实在无法克制内心突然涌现的心情，就像溢出杯子的泡沫。」

「你不要剽窃后门力桐泽的歌词。」

我们又一起大笑。

即使已经到了最后，大仓还是老样子。不，只有我知道现在是最后的最后了，大仓并不知道我很快就会消失。

刚才在舞台上时，我希望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刻，现在同样希望大仓直到最后一刻，都保持他原来的样子。

我希望他就算听到「陨石会在三分钟后撞到地球」，他仍然能够和平时一样淡定。

因为大仓一如往常的样子，最能够令我感到安心。

七点五十八分。

──只剩下两分钟。

「对了，以前国中的时候，美咲失去父母时，是你陪伴在她身边，之后，就一直守护着她。她在国中溺水时，是你救了她；在高中时，又用过肩摔击退跟踪狂，她上大学的时候，你又帮她抓住色狼。美咲说，很高兴你救了她……」

我只是想把内心的感谢告诉大仓。

谢谢他让我能够在最后时刻，登上舞台表演，谢谢他从小时候认识至今的一切。

我想要借美树之口，传达这份感谢。

没想到，大仓说了出人意料的话。

「……关于这件事，有些地方要更正一下。」

「要更正一下？」

「大学的时候，的确是我抓住了色狼，但是美咲在国中溺水时，有人抢先一步救了美咲。那是一个穿连帽衫的女人，她的帽子遮住脸，我没看到她长什么样子，我只是在那之后照顾美咲……我根本不会游泳，所以昨天不想太靠近海滩。我有点怕大海，就算不是晚上也一样。」

「那倒是……」

我想起昨晚大仓选择离大海有一点距离的地方。在我的回忆中，也从来没有看过他游泳。既然他不会游泳，那当然不可能救我……

但是，那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我努力在记忆中寻找，但我在溺水后失去意识，完全想不起那个女人。

「美咲在高中遇到跟踪狂时也是，当时她逃走了，所以不知道当时的状况，用过肩摔撂倒对方的不是我，而是一个戴口罩，身材壮硕，看起来像摔角选手的大叔。我只是在他之后，赶到美咲的身旁……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又出现了另一个人。

而且这次是男人。

「我之前都没有向美咲提起这件事，因为那个女人和那个大叔都对我说：『就当作是你救了美咲，而且希望你以后好好照顾她。』」

「希望你好好照顾她……」

难道救了我的那两个人是──

七点五十九分。

──还剩下一分钟。

「……大仓先生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就算是这样，你仍然一直陪伴在美咲身旁。」

这是我的真心话。

那是我对大仓最纯净、最纯粹的感情。

「你这么说，我好害羞。」

此时此刻，我只想把内心满溢的这些感情、这些感谢告诉大仓。

──还剩下五十秒。

我在大仓面前拿下口罩。

「……大仓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谢谢你至今为止的一切。」

「……至今为止？」

──还剩下四十秒。

「有你在，我并不孤单寂寞。」

「孤单寂寞……」

「希望你从今以后，还是保持你原来的样子。」

──剩下三十秒。

「但是，不要整天喝番茄汁。」

「你……」

「多保重，以后还是要继续创作你热爱的音乐。」

──剩下二十秒。

「我真的很庆幸遇见了你。」

「果然……」

「我从来没有想到，你带给我这么大的幸福。」

──剩下十秒。

「大仓，谢谢你。」

「美咲……」

「我爱你。」

时针指向晚上八点──

○

美咲回到了再见的彼岸，脸颊被泪水湿透。

美咲不知道那究竟是喜悦的泪水，还是悲伤的眼泪。

但是，她内心深处充满了温暖的幸福感。

「……对我来说，那根本是超完美结局。」

「……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眼前的引路人用温柔的语气说。

「……我在最棒的舞台上唱歌，也有好好地向大仓道别。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安排的最后一面……引路人先生，谢谢你，你还帮我解决了麦克风的问题。」

「我并没有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，是你从头到尾都努力自己做出选择，所以才有如此美好的最后一面。」

引路人静静地微笑着。

美咲提到刚才和大仓聊天时，第一次发现的事。

「……而且我太惊讶了，在我国中和高中时，原来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保护了我。」

引路人露出微笑，似乎在肯定美咲所说的一切。

对美咲来说，这样就足够了。

原来爸爸和妈妈一直守护着她。

然后，大仓接过了接力棒。

「……我的人生虽然很短暂，但是很美好的人生，一直有人在我身旁守护我。」

「那是最美好的事。」

引路人感同身受地发自内心一笑。

「而且，我做了所有自己想做的事，直到最后都加快脚步，充分珍惜每一天的生活。」

「美咲，其实我和你的想法完全相同。」

「你和我的想法相同？」

引路人说的话太出乎意料，美咲瞪大眼睛。

她难以想像悠哉的引路人加快脚步的样子。

「有这么意外吗？」

引路人面带笑容说道，似乎在用昨天提到夏目漱石的那句名言时，她所说的话回敬她。

「是啊，有点意外。」

美咲笑着回答，引路人告诉她答案。

「我希望细细品味生活，好好珍惜每一天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美咲听了引路人的话，有一种被点醒的感觉。

一种是在人生中加快脚步，尝试所有自己想做的事。

另一种是细细品味每一天的生活。

两种生活方式看似相反，但实质上没有太大的差别。

人生一旦开始，就会有结束的一天，他们只是用各自的方式，珍惜每一天。

「……引路人先生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引路人似乎认为她想要提问。

「……谢谢你让我重生。」

引路人听闻这句意外的话，微微歪着头纳闷。

「什么意思？我只是为你引路……」

美咲又继续说道。

「活着，不就是和别人建立关系吗？」

「和别人、建立关系……」

「对啊，因为死了之后，就没办法和别人说早安和晚安，也不能说我出门了，或是我回来了。就算活在世上，如果像透明人一样，不和任何人建立关系，别人也不知道他的存在，就好像根本没有活着……」

美咲直视着引路人说：

「……我在舞台上唱歌时，虽然心情很愉快，但是如果没有听众听我的歌，没有大仓为我弹钢琴，就完全没有意义。」

美咲没有中断。

「我认为活着，就是和别人建立关系，别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，才算是活着，所以，我觉得自己获得了重生。和别人见面聊天、共度时光是多么宝贵，而且心爱的人在自己身旁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事。我的人生随时都有人陪伴，虽然比我想像中更短暂，但我觉得是美好的人生……」

美咲说到这里，发现了一件事──

「……引路人先生，你为什么要哭？」

当她发现引路人在流泪时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。

「……不知道，眼泪自己流了下来。」

虽然美咲擦着眼泪，但眼泪还是不停地夺眶而出。

「……美咲，你又是为什么流泪？」

「……你问我，我也不知道啊。」

两个人都泪流不止。

这些泪水一定包含着喜悦、悲伤、幸福和痛苦，包含所有的一切。

最后的门出现在他们眼前。

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离别了。

最后的道别──

「美咲，你的歌会继续留在现世，大家都不会忘记，也意味着，你和所有心爱的人的关系，将会一直、一直……留下来……」

引路人努力挤出声音对美咲说。

「是喔，你说得对……」

美咲轻轻点头。

她站在最后那道门前，转头看向引路人后，微笑着说：

「这就是所谓的永远活在别人心中。」

美咲露出幸福的笑容后，打开了最后的门。

第一卷 第五话 漫长岁月

「你想和谁见最后一面？」

谷口健司完全不瞭解眼前的状况。他在这个不可思议的空间内醒来，但在半梦半醒之中，甚至觉得自己还在做梦。自己在梦中做梦，然后醒来，所以现在仍然在梦中。他觉得这么想比较自然。

「谷口先生，我在问你……」

刚才发问的男人有点急躁地再次询问谷口。

那个男人自我介绍说是引路人。谷口眨眨眼睛，再次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……」

谷口满脸歉意地鞠躬，引路人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，用习以为常的语气改变了问题。

「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？」

「我就是搞不清楚这件事，我记得刚才还走在路上……」

谷口在说话时努力回想起，然后突然叫道：

「啊！对了，那位小姐！她没事吧？！」

谷口想起一件事问道。刚才在他面前发生紧急状况。他看到一名女子在夜晚的路上遭到暴徒攻击，奋不顾身地上前救人，然后就在中途失去意识。

「那位小姐平安无事，而且歹徒已经落网。」

「太好了，真是太好了，终于转危为安……」

谷口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，但引路人带着歉意。

「问题是你并没有平安无事，也没有转危为安……」

「啊？我吗？」

「谷口先生，你已经死了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谷口似乎真的没想到自己死了，惊叫出声。

然后重复和刚才相同的话。

「我吗？」

◆

「很少有人像你这么迟钝，大部分人都会察觉自己死了……」

「以前别人就经常说我少根筋，哈哈……」

谷口轻轻一笑，似乎想要掩饰内心的害羞，但他的笑声渐渐变得很干。

「这样啊，原来我已经死了……」

他的笑容消失在远方。

接着他好像回想起什么重要的事，低喃着一个名字。

「叶子……」

那是谷口最爱的女人。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叶子在谷口的回忆中，始终面带笑容──

谷口二十八岁，叶子二十五岁时，他们结了婚。

他们是在职场──本地的邮局相识。谷口对她一见钟情，只不过他并不是那种会积极追求女生的人，认识半年之后，才开口约她吃饭，而且他第一次开口邀请，就被叶子拒绝了。

谷口反省之后，觉得一开始就约吃饭似乎难度太高，于是就在下班后约她一起散步。叶子答应了。第一次散步时，叶子告诉他，上次拒绝他吃饭的邀约，是因为那天刚好要为家人庆生。上次之所以没有告诉他，是因为叶子还来不及开口说明，谷口就垂头丧气地离开了。

那次之后，虽然他们没有特别约定，但很自然地每周散步一次。星期一是他们的散步日。

久而久之，每周一的散步变成了每周一、二，接着又增加为每周一、二、三，最后变成每天都一起走两站的路程散步回家。

在他们相处了三个月后的某一天，谷口问叶子：

「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吃饭？」

叶子听到他这么问，笑着回答说：「你终于开口约我了。」

又经过三个月，谷口向叶子表达心意。在不知道第几次吃完饭后，他们像往常一样，并肩走在两个车站距离的散步路上。

在斑马线前等红灯时，谷口突然伸出手问：

「你愿意一直走在我身旁吗？」

谷口说完之后，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像求婚。

叶子也没有马上回答。

太性急了……谷口觉得自己太冲动，做了不像是自己会做的事。

但是，叶子开口。

「绿灯了。」

她说完这句话，浮现微笑，然后轻轻握起谷口悬在半空的手。

这就是她的回答。

谷口紧紧握住叶子的手，叶子用力回握。

然后，他们就在一起了。

谷口和叶子很快就结婚，习志野的旧公寓成为他们的新居。

──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左右，但婚姻生活突然被画上句点。那天，叶子身体不舒服，晚上吃了谷口特制的鸡蛋粥后躺在床上。

电视上正在播出考验直觉和联想力的猜谜节目。

叶子并没有看电视，谷口独自坐在电视前，绞尽脑汁猜谜。

这时，叶子小声地说：

「……我想喝点甜甜的东西。」

谷口听到叶子这么说，立刻丢下猜谜节目，换衣服准备出门。

「你想喝什么呢？红豆汤吗？还是可可？」

「嗯，我也不知道，没有明确的想法。」

「那没关系，我慢慢走去附近自动贩卖机，一路上帮你想出最好喝的饮料。」

「那就拜托了。」

「你就慢慢躺下，继续休息吧。」

谷口蹑手蹑脚走下公寓楼梯，以免老旧楼梯发出的声音吵到其他住户。

自动贩卖机离家并不远。要买什么甜甜的饮料呢？他和刚才在看猜谜节目时一样，绞尽脑汁思考。

叶子很少提出这种要求。谷口觉得走到自动贩卖机前再考虑也不迟。虽然叶子临时请他跑腿，但他内心有一种幸福的感觉。他走在路上时，忍不住哼着当时的流行歌曲。

「要买什么呢……」

自动贩卖机在黑暗中亮着灯，他站在贩卖机前，瞪着里面的饮料。

他想了一会儿，终于决定好要买的饮料时，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声音。

──发生什么事了吗？

他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看到一名女子双手撑在地上。

起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
就在这时，他看到路灯的灯光下，一个高大的男人准备伸手去抓那名女子。

「喂！你想干嘛？」

谷口没有丝毫的犹豫。

当他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已经像箭一样冲过去，挡在女人面前。

那个高大的男人立刻把手伸进胸前口袋。

然后，亮出一把刀子。

下一刹那，那把刀子刺进了谷口的腹部──

女子大声尖叫起来，那个男人拔腿就逃。

「……来、来人啊！救、救护车！」

谷口听到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
他的视野渐渐模糊。

谷口逐渐失去意识，最后浮现在他意识中的是叶子的脸。

那是妻子在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里，在熟悉的风景中的柔和笑容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蹲在地上的谷口在回想起叶子的脸庞后，露出了笑容。

这就是谷口的临终──

──此刻，他便已在引路人面前。

谷口回想起一切之后，陷入极度绝望。

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叶子所在的那个世界。当他得知自己离开人世后，就连指尖都颤抖起来。

他的生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。

他做梦都没有想到，自己的人生会突然落幕。

「……我想起来了，我的确已经死去。」

「没错。」

引路人大力点头。

谷口很想说，这一切都搞错了，但是，所有的记忆都很鲜明清晰，他无法反驳这些事实。

引路人向他竖起食指，似乎在对他说，刚才的话还没说完。

「你还有最后一线希望。」

「最后一线希望？」

「你在最后，可以回到现世，去和想见的人见最后一面。」

谷口听到引路人的这句话，立刻回答说：

「请让我去见叶子。」

他没有一丁点迟疑。

除此以外，没有其他选项。

但是──

「很遗憾，没办法。」

「为什么！」

谷口气势汹汹地问，和前一刻判若两人，引路人皱起眉头回答说：

「……你只能去和还不知道你死去的人见面。」

「只能和不知道我死去的人见面……啊，所以叶子已经……」

「对，你已经死了一个星期，叶子太太已经以丧主的身分，为你举办了葬礼。」

「怎么这样……」

这太难以接受。

最后的希望落空。对谷口来说，这非但不是希望，反而把他推入绝望的深渊。

「……能不能想想办法？」

「……这是规定。」

「我就是在拜托你，能不能通融一下，不要遵守这个规定？如果我坚持要去见叶子，会有什么结果？」

「在见到她的瞬间，你就会消失，可能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。」

「为什么会这样……」

谷口难以接受，他说不出话，声音沙哑，但是，他仍然费力地挤出声音说：

「没有其他方法吗？有没有偷吃步的方法？」

「如果你真的要去见那个人，恐怕很困难。如果假扮成别人，对你来说就失去了意义，更何况不知道这种方法是否能够成功……」

「是啊，如果假扮成别人去见叶子就没有意义了，我想用这双手，再次拥抱叶子！没有其他方法了吗？有没有像是通过上天的几个考验，就可以让我重生之类的方法？」

「……很遗憾，并没有。」

「拜托你，我愿意做任何事。只要能够再次见到叶子，即使是地狱，我也可以去走一趟……！」

「……谷口先生，对不起。」

谷口说破嘴皮，引路人没有提出任何令他满意的答案。两个人的谈话完全没有交集。

「……谷口先生，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见的人？如果你想不出除了叶子太太以外的人，就无法走过最后的门，迎接投胎转世。」

「……就算你这么说，我还是想不出要见谁。」

谷口的回答还是和刚才一样。

「……而且，我现在并不想投胎转世。」

谷口并不是固执。

他是真心这么想。

「我的妻子叶子，是我发自内心想见最后一面的人。」

「……那真是伤脑筋啊。」

引路人似乎真的很为难。

于是，引路人提议。

「你可以在这里继续想一想吗？也许可以想到其他理想的方法。你在这里的话，不会有其他人过来。」

「谢谢你，那就这么办，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「别放在心上，只要你能够想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就好，那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再来这里找你，我必须先为其他人引路。」

引路人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。

谷口独自留在空无一物的空间内。

于是，他试着回想生前遇见的人。

但是，最先浮现在眼前的还是叶子的脸，除了叶子以外，他完全想不到其他人。

◆

两天后，引路人又出现在他面前。

「已经过了四十八个小时，你有没有想到谁？」

「不，还没有。」

引路人可能已经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，因为谷口的神情和两天前完全一样。

「……你要再想一下吗？」

「好，我会努力。」

「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，你已经死了，在这个空间并不会饥饿，不必担心。」

「这里似乎很适合思考。」

「那就太好了，我真心祈祷你赶快想出好方法。」

◆

引路人说完后再度消失。一个星期后，引路人又出现在谷口面前。

「谷口先生，好久不见，我想你应该已经有结论了吧？」

「其实并没有……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引路人有些失望。

谷口虽然很认真思考，但迟迟想不出答案。

「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幸，你已经死了，在这个空间内并不会想睡觉，就会一直思考，但请你不要想太多了。」

「不，我很庆幸有很多时间思考。」

「……那真是太好了，那我下次等到你有答案时再来。」

◆

──一个月后。

三十天。七百二十个小时。

普通人在空无一物的空间独自生活这么长的时间，十之八九会发疯，但是引路人现身后，发现谷口一脸若无其事。

「好久不见……原本想说这句话，但这句话在一个星期的时候已经用过了。我不知道隔了一个月没见面时要说什么。谷口先生，你的身体别来无恙吧？」

「是，如你所见，我活力满满，健康得不得了。啊，虽然我已经死了。」

谷口的样子的确和之前没什么两样，难以想像他一直独自在这里。

「……那就来听听你的答案。请问你想和谁见最后一面？」

「叶子。」

谷口不加思索地回答。

「……」

「我的回答并没有改变。」

「……真伤脑筋，我发自内心觉得伤脑筋。」

引路人已经不是失望，而是感到无奈。

「你独自在这个空无一物的地方持续思考，比身处地狱更加痛苦。」

「对不起，造成你的困扰。」

「不，你对我造成的困扰微乎其微，但是我真的很伤脑筋，至少希望我下次来这里时，你已经想出答案。」

「是啊，我会尽量努力。」

「……那就拜托了。」

◆

──三个月后。

「谷口先生，你想出答案了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你最后一面想见的人……」

「是叶子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引路人有点垂头丧气地离去。

◆

──半年后。

「谷口先生，你想见的人……」

「是叶子。」

「……我改天再来。」

引路人这次没有多问，就转身消失了。

◆

──一年后。

「谷口先生，已经一年了，你想见的人……」

「是叶子。」

「嗯。」引路人点点头，然后离开。

◆

──三年后。

「谷口先生，你想见的人还是叶子太太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◆

──十年后。

「……谷口先生，你想见的人──」

「是叶子。」

「我就知道，不用问就知道答案了。」

经过十几年，谷口的外表没有任何改变。在这个空间，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化。

「谷口先生，我和你打交道超过十年，总觉得好像和你变成了朋友。」

引路人的外表也没有改变，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改变，就是引路人对谷口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「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很不可思议。」

谷口听了引路人的话，从容不迫地微笑。虽然过了十几年，但谷口的内心和外表一样，完全没有不同。

「话说回来，我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人，正常人绝对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。这根本是地狱、地狱，无间地狱。」

「也许我不是正常人。」

谷口说完这句话，再度微笑。

谷口至今为止，从来没有对现状表达过任何不满或是怨言，似乎证明了他说的这句话。引路人原本打算只要谷口出现任何显示他已经撑不下去的异常状况，就会立刻赶来这里。引路人随时都很关心谷口的状况，只不过这十几年来，引路人完全没必要这么做。

这一天，引路人基于某个原因，再次出现在谷口面前。

──他有一个提议。

「……谷口先生，我问你一件事。」

这个提议完全出乎谷口的意料。

「──你想不想成为引路人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你想不想代替我成为引路人？我差不多该功成身退，迎接投胎转世了，正在找接班人，像你这么有忍耐力的人很适合这个工作，毕竟有时候会有一些古怪的人来这里。」

「你是说……像我这样的人吧？」

「没错，就是这个意思。」

引路人大幅度点头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
「你愿意接受吗？」

引路人停顿一下之后，意味深长地说：

「……虽然你会在这里等很久。」

「在这里等很久……」

引路人为什么提出这个提议？说起来，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。但是，即使是向来很迟钝的谷口，仍意识到了引路人的深意。

「……请务必让我接手。」

谷口意识到，引路人是为了他着想，才要求他接下这份工作。

他当然没有理由不接受引路人的好意。

「太好了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」

引路人扬起从来不曾见过的爽朗笑容。

「啊，对了，成为引路人之后，每次只要完成引路工作，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作为报酬。谷口先生，你有没有想要什么？」

「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谷口没有想太久，就说出了答案。

那天，在叶子的拜托之下，出门想要买的东西──

「我想要两罐Max咖啡。」

「……Max咖啡？只要这种东西就好？你可以要求奢侈的东西。」

「当时我正在跑腿。」

「你这个人真节俭啊，一个人在这里思考超过十年，竟然想要这种东西，简直古怪得出奇。」

「对，没错，我这个人不仅古怪，而且忍耐力很强。」

引路人噗嗤一笑，谷口拍着手笑了起来。

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十几年的老朋友。

「……那从今天开始，谷口先生，你就是引路人。」

「好，我会努力。」

「你不必太努力，做这份工作，我行我素更好。」

「那是我很擅长的事。」

「你真的从头到尾都很我行我素，不知道该说是悠哉，还是不食人间烟火，你真的很适合成为引路人，一定能够好好守护来这里的人。」

引路人说完这句话，打个响指。

这时，眼前出现一道白色的门。

「谷口先生，那就请你多保重。遇见你之后，我有了很多新发现，和别人相遇的确是一件有趣的事。」

「是啊，我也没有想到，在死后竟然还可以认识你。引路人先生，你也要多保重。」

接着，谷口带着满腔的感谢，对引路人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
「万分感谢，谢谢你直到最后一刻的照顾……」

他因找不到感谢以外的话而焦急。

「……这不是最后，对你来说，这才是开始。说起来太不可思议了，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人为我送行。谷口先生，『谢谢』才是我最后要说的话──」

◆

新的引路人──谷口为这个一无所有，没有名字的乳白色空间取名为『再见的彼岸』。人们在向现世说再见后，才会来到这里，因此他认为这个名字很贴切。

他在这里为各式各样的人送行。起初他不知道该怎么做，曾经手忙脚乱，但他都诚恳真挚地为来到这里的人引路。

谷口的外貌并没有变化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，他的头发渐渐变成白色，也许他满头的白发代表流逝的漫长岁月。

身为引路人，无论为多少人引路，他都清楚记得每一次，觉得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。

回想这一个月内引路的对象，都在他记忆中留下特别的印象。

中学的理科老师彩子的最后一面充满了爱。

漆器工匠的儿子山脇，在最后终于消除和父母之间的心结，变成一个坦诚的人。

名叫幸太郎的猫，在最后向最爱的主人道别。

歌手美咲在最后把歌曲留在这个世界，也让他明白和别人之间的关系有多么重要。

所有的生命都同样美丽。

所有的生命都同样宝贵。

同时，所有的生命都很脆弱。

谷口一次又一次瞭解到这些事。

他知道任何人都无法知道意外和明天，哪一个会先到。

任何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。

即使想要见对方，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了。

所以，不要让每天的生活中有任何遗憾。

在心爱的人面前必须坦诚。

他希望把这些话牢记在心，传达给其他人。

在经历无数次的相遇和离别后，宛如一阵春风吹来，谷口终于和发自内心想要见面的人重逢了。

「你是……」

送走美咲后，又有一个女人来到再见的彼岸。

她的年纪大约七十岁左右。

当她醒来，一看到谷口的脸，立刻脱口而出。

女人的头发花白，眼尾的细纹更衬托出她整个人的柔和气氛。

听到女人这么说，谷口这才发现。

虽然她的容貌和以前大不相同，但声音几乎没有改变。

「叶子……」

出现在眼前的女人。

这个女人正是谷口生前的妻子谷口叶子──

当时，上一代引路人的提议有一个真正的目的。

那就是无论如何，都要让他和妻子叶子再见一面。

上一代引路人将这份工作交给谷口，让叶子有朝一日来到这里时，他们能够再次见面。

这是上一代引路人用十几年的时间，最后一次为谷口引路。

谷口回应了上一代引路人的心意，独自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岁月。

只为了能够身为叶子的丈夫，再次和叶子说话。

同时，能够用自己的双手，紧紧拥抱叶子。

谷口不知道叶子什么时候会来这里。

不知道将经过多少岁月。

但是，谷口仍然以引路人的身分，持续在这里等待。

然后，他终于迎来引颈期盼的这一刻。

叶子就出现在他眼前。

这时，距离谷口离开人世已经经过了四十年的漫长岁月──

「……我这么老了。」

谷口的外表仍然和离开人世的三十岁时一样。

岁月只有在叶子身上留下痕迹，她六十七岁了。

「……你一直没变，和以前一样。」谷口缓缓摇摇头。

「……但是我让你等了这么久。」

叶子注视着谷口的一头白发说道，谷口用他的口头禅回答说：

「我并不讨厌等待。」

他带着平静的表情继续说：

「而且我的学长还称赞我很有忍耐力。」

接着，他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。

「而且，我才让你等得太久太久了。」

那是两罐Max咖啡。

他把其中一罐交到叶子手上。

「……真是的，你到底跑去哪里买？」

叶子轻轻一笑。

谷口看到叶子柔和的笑容，也浮现了满面笑容。

回顾这四十年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。

最初十几年，他独自在这个空间内。

虽然他并没有说出口，但内心始终充满了不安。

接着，他接了上一代引路人的班，开始引路人的生活。

起初他曾经旁徨，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扛起这份重责。

因为只有谷口一个人在再见的彼岸这里。

但是，造访这里的人和新的相遇，拯救了谷口。

他曾经遇到很多人。

也经历无数次离别。

他从那些人身上明白一件事。

无论有再大的困难，每个人最后都会选择和心爱的人见面。

每个人都一样。

谷口自己也是。

因为心爱的人在自己身旁，是无比幸福的事──

「……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要对你说。」

谷口注视着叶子的脸，露出微笑。

「叶子，我回来了。」

叶子听到他这句话，以柔和的笑容回应，眼尾的细纹变得更深了。

「健司，你回来了。」

然后，他们缓缓拥抱，彷佛要弥补至今为止的漫长岁月。

──谷口今天也在再见的彼岸等待。

他争取到一点时间。

这是和叶子共度的时间，他以引路人的身分留在这里。

他留在这里，不让造访这里的人感到寂寞。

他留在这里，让造访这里的人能够去和想见的人见最后一面，不留下任何后悔。

他的口袋里准备着两罐Max咖啡。

又有新的人来到了再见的彼岸。

引路人谷口等那个人醒来之后，缓缓说出了那句话：

「想和谁见最后一面？」

──终─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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